這大概是第一次鼓起勇氣談這件事

少數的朋友知道，或是大部分的人看得出來我異於常人的部分：我是個有嚴重蟹足腫體質的人，除了身體之外，臉上的疤痕也讓我算是顏面損傷者吧。

長期帶著疤痕的生活存在不少困擾：無時無刻、沒來由的輕微癢痛、長期的失眠、心理上的自卑、極度討厭自己。最糟的情況是，生理與心理的痛苦交互作用著，而我卻無能為力也無法逃避，僅能忍受身體被侵蝕的慢性疼痛。

我很少談論自己的慢性疼痛，或許是因為我總是處在還沒有準備好的狀態，而且要找到足夠信任的人也不容易；也或許是長期的無力感早已麻痺了內心，談論這些事情對我來說沒有意義，因為目前實在沒有解方。

直到上上週在醫院做了面部的切除手術，住院一個禮拜。

我自己的術前準備是，靠著正念練習，把全身麻醉的恐懼感穿越過好幾次，告訴自己要放心把身體交給醫生。

實際上，全身麻醉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反而是上一秒昏睡、下一秒就醒的感覺很微妙，好像那天的時間被偷走了幾個小時。

術後的恢復是漫長的旅程，住院的一週只吃了便利商店的食物，因為醫院的選擇實在太少了。大部分的時間除了睡覺之外就是看劇(The Office)，或是靜下心來閱讀《擁抱陰影》。

閱讀的過程中，我發現《擁抱陰影》的確很適合現階段的自己，也是很棒的住院讀物。陰影意味著自己看不見或無法得知的黑暗面，而我一直都知道疤痕是我長期逃避面對的問題。

缺乏自信、自卑、焦慮、暴躁、失眠、自我厭惡，我其實都知道這些是從慢性疼痛的脈絡而來，只是我不願意談論或直視它們。

但同時，慢性疼痛賦予了生命不同的意義。我曾經寫過「疼痛的意義是襯托生命」，正是因為長期處在疼痛之中，有關死亡、生命意義、生命長短的問題經常浮現腦中，也受到身旁憂鬱症朋友們的影響，我想盡快、盡可能在生命中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真的好煩好痛。」

疼痛發作的時候，是沒有預警、沒有原因的，基本上任何時刻都可能發生。雖然慢性疼痛並不是劇烈的疼痛，但長期累積起來的困擾已經變成龐大的痛苦，我常常感到無能為力，像是被逼到角落一樣，我甚至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記得第一次讀到阿勇在Medium寫的〈最大的器官生病時〉哭了很久，因為那是我同樣感受到卻不敢寫下來的文字：

「…糟的時候，全身發癢、傷口刺痛，夜裡得打電話給信任的人不斷說話才能分散注意力睡著，白天即便醒了也難以鼓起勇氣爬起身，因為少了睡眠麻痺，又會再次感到身體的難受了。那種時候，即便知道世界上有比自己身陷數百倍絕望中仍不放棄活著的人，還是會想放棄。」

儘管異位性皮膚炎和蟹足腫不太一樣，但對我來說是個不大也不小的困擾，世界上還有更多更龐大的痛苦值得關注，但卻也是個無法忽視的困擾。

另一個很少談論慢性疼痛的原因，是因為那大多是負面的聲音，而我覺得人們總是不喜歡負面的事物。

一直以來，我都是獨自面對的。我嘗試了許多方法，努力找到與慢性疼痛和平共處的方式，也透過哲學和現象學的思考、精神的鍛鍊輔助。最終，我發現正念是一條可以倚靠的路，當疼痛發作時回歸到自己的呼吸，重新感知自我的存在。至少這是目前為止我可以幫助自己與身體和自我連結的途徑。

回到《擁抱陰影》，我想這次的手術是我鼓起擁抱陰影的一步。我知道自己長期缺乏自信心的問題來自疤痕，這使得我不想引人注目，在人群密集的時候我甚至會感到焦慮，害怕自己與正常人不同；但是，身為家中排行最小的我，從小就擔任跟隨者的角色，我發現我的內心深處其實是渴望注視、被重視的。

如此矛盾的心態是我發現自己陰影的開端：我既想逃避他人的眼光，卻同時想得到重視。如《擁抱陰影》所說，要從矛盾進階成悖論、要從對立走向相對，我想到頭來終究是同一件事：覺察mean、接納meaningless、對meaning保持覺知和警戒。

把意義劃分為「想要」和「不想要」的部分，慢性疼痛明顯是我不想要但卻不斷發生的。每次疼痛發作時，我只能忍受疼痛，試著轉移注意力，覺知並接納自己當下的狀態。這使得我必須不斷檢視自己的存在，藉由正念來抵抗疼痛，或把疼痛轉化爲某種動力。

總而言之，這是第一次鼓起勇氣逼自己寫下文字記錄，手術的意義是轉變的開始，也是擁抱陰影的實踐，希望我可以慢慢找回自信心。但，慢性疼痛並沒有因此終結，只是在目前的努力之下可以和平共處，倚靠正念、社群連結、想著那些還沒做到的事情，希望在剩餘的人生能夠留下點什麼。

最後，如果有個人需要被感謝的話，我想那會是我自己。這並不是出於驕傲，而是因為我在每次疼痛中撐了下去，好不容易走到這裡。我常常告訴自己，我真的盡力了，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但對我來說要做到某些事情比一般人還要困難許多。慢性疼痛在日常生活衍伸出太多困擾，讓我要承受額外的負擔才能做到跟一般人一樣。

在跟F相處的過程中，我常常在想「要是我是正常人就好了…」儘管身體受到疼痛的侵擾，但我仍然在盡力的範圍內閱讀與書寫，充實自己的內在。如果只是放著不管的話，疼痛就只會僅止於疼痛，但那些我所嘗試過的方法並沒有白費，疼痛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雖然沒辦法說全是正面的，但至少啊至少，我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