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在阿勇的推薦片單你我的解放相同 裡第一次看了《綠洲》,當下看完覺得充滿情緒起伏又好難以評論,或許是感受到身處社會邊緣的無力感,我看見關係變得單純純粹,只是兩個彼此互相靠近的主體,僅此而已。
這次觀看《綠洲》的當下,我對於劇情只有模糊的印象,不過邊看邊回想起來,導演跟演員都太讓人佩服了。隨著這幾年來累積的實務經驗,我發覺綠洲有很深刻的部分較少被討論,例如,男女主角的手足是如何提供照顧、如何處理「受苦」;男女主角的關係如何催化彼此。回頭看了自己第一次的心得,我覺得很值得繼續往下寫。
壓迫並非來自本身的「弱」
首先,洪宗道與韓恭洙的共同點是,他們都遭到社會排除、被家人利用,身處在被他人厭惡的位置,無論是不夠努力、不夠聰明、不夠「正常」,身邊的家人代表了社會普遍的價值與觀點。然而,家人們瞧不起他們的同時,卻又利用他們的邊緣身份取得身心障礙專用公寓,或是逃避酒駕罪責。這裡顯示出的壓迫並非來自他們本身的「弱」,而是家人將他們視為弱者、無能者、無權勢者、剝奪了他們身而為人感受的權力,包括情慾與親密關係。
障礙者的身體倫理、被慾望的主體
對於韓恭洙而言,她絕對清楚知道家人長期利用她的身份,而洪宗道是唯一沒有用憐憫眼光看待她的人,不顧慮她的障礙身份的人,他們一起出門吃飯、一起遭受歧視,最後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然而,身為障礙者的韓恭洙,普遍被認為不能成為被慾望的主體,引發後續的事故。
此處帶出障礙者的身體倫理與情慾議題,這個被視為禁忌的話題。性是身而為人的生之本能,而障礙的身體能否成為被慾望的主體?導演向觀眾提出了挑戰,這在2002年真的很大膽。
生而為人
客觀來看,洪宗道是個非常自我的人,隨心所欲地過日子,但當他遇到韓恭洙時,他用一種單純的方式看待她、對待她。對洪宗道而言,散步閒晃、看見天空、自由自在是很重要的事,這卻恰恰是韓恭洙所面臨的限制,她渴望自由,如同片頭的光斑與蝴蝶。
當洪宗道帶著韓恭洙到處出去玩,那是基於他生命經驗來給予照顧。這完全異於哥哥將其他者化為僅需要滿足生理需求的次等個體,並沒有把她當人看待。所謂的照顧,絕而非只是滿足基本生理需求,這忽略了生而為人的各種需求。當洪宗道稱她為「殿下」時也隱含了障礙者被視為底層無能者的身份階級翻轉。
從障礙政治的角度來看,障礙身份具有建構性,是在工業化資本主義底下對於身體的二元論述。對於被視為毫無生產力的洪宗道,能夠跳脫社會框架看見韓恭洙的面貌,兩人靠著相處認識彼此,繞過了社會眼光。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們本身的邊緣性為他們創造了獨一無二的氛圍和意義,無論外界認為他們的結合多麼醜陋、無法直視,在關係的催化下,他們營造的兩人世界超越了那些眼光,這是源於生而為人的存在性需求。
罕見疾病的失語
我們可以觀察到韓恭洙的肢體與言語受到限制,但洪宗道仍能夠進行對話。這意味著人與人的對話並非依賴口語文字,而是包括眼神、微表情、各種零碎細語。即便在身體受到限制的條件下,韓恭洙仍然能夠透過自己的一舉一動表達,重點是身邊的人能否讀懂。
這讓我再次想到2022年參加解脫與療癒研討會時,翁士恆老師寫的論文,親緣與受苦:從沉默經驗探問罕見疾病家庭的親緣困境與超越可能 。當中提到,即便是沉默經驗仍然可以成為對話的主體,面對無法說話的罕病孩子,父母藉由零碎的聲音、一個眨眼、肢體的擺動,創造出超越性的照顧關係。潛藏在沉默裡頭的是更深層的經驗,那些不足以構成文字語言的肢體動作、眼神,都是來自當事人的真實聲音,是另一種「失語」的語言。
對韓恭洙而言,唯有在洪宗道出現的時刻,自身的障礙與現實的限制才得以超越。在約會相處的片刻,身體的限制消失了,那並非一種幻想,而是從想像中建構而成的內在世界。如同父母照顧沉默的罕病孩子般,其內在世界是豐富、可對話的。
他在一個不需要理性運作的時刻,可以用想像聯結自己的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這也不是妄想或幻想,因為妄想與幻想會有與真實衝突的錯覺,而他知道他的想像並不存在於現實,存在於他經歷受苦所建構出的內在世界之中。他會等待一個合適的時間,讓心裡頭的苦完全的浮上,在情感充沛的狀況中,讓自己進入這個內在世界,那裡頭,他的孩子是沒有病痛也可以與他最真心交流的獨特經驗(翁士恆,2022)。
關係帶來超越性
從關係的角度來看,男女主角營造了兩人可以看見彼此、讓主體性出現的關係。在關係當中,韓恭洙是被重視、被滿足需求、被好好對待的存在。當她被賦權與理解之後,她的受苦經驗出現變化,她從自身的限制中與外在世界產生連結,她的主體位置也因此轉化甚至超越。這正是呼應翁士恆老師所說,親緣行動帶來超越的可能性。
他逐漸有了自己詮釋罕見疾病經驗的敘事,這樣的敘事不同於一般家庭經驗的普遍結構。他的內在世界可以開始對人述說,但是目的並不在於讓他人理解他,而是尋找縫隙讓世界可以安插入他的特殊經驗。這時他並不再是被現實宰制而失去聲音的人,他透過他獨特的故事,把聽眾帶到他的世界體驗之中,用行動與發聲讓世界知道自己是異質的存在,是普遍性生活經驗以外的存在個體(翁士恆,2022)。

結語:對話關係帶來的超越性
當主體不被他人理解時,他漸漸失去了與外在的連結,進一步形成邊緣的地位。洪宗道的前科、韓恭洙的腦性麻痺,雙方都處於某種失語狀態,無論是實際上的口語能力不佳、因受苦而無法表達,或是因被壓迫而失去發聲的權力,都導致主體被外界忽略、不被正視。
罕見疾病的受苦經驗,是對外在世界尋常性與真實性的知覺經驗崩解後緩慢重建的歷程,當語言從自身經驗與受苦處境剝離,他人的理解不復存在之時,他沈默了,並停止向外尋求他人對自身經驗的理解。這時的他是「失語(aphasia)」的,他失去了語意與存有經驗的聯結(翁士恆,2022)。
當兩個「失語」的主體相遇後,他們開始互相對話。當洪宗道讀懂了韓恭洙破碎的語言,僅是透過一個眼神、呻吟、動作,都構成了雙方可以對話的條件。最讓我感動的是最後雙方透過砍樹與廣播在對話,向彼此傳達自己的在場、自己的聆聽。當看見樹的影子消失、當聽見廣播音量提高,這些外界看似無法理解的現象,甚至視為瘋子的行為,實際上是失語的兩個主體找到回應彼此的方式,形成專屬於他們的語言,是一場最美妙的對話。
對我來說,《綠洲》呈現了從邊緣走向對話關係的兩個主體,他們看見了彼此,互相靠近並對話,在關係中轉化並超越。對話關係之所以成立,是因為雙方都將對方視為與自己相同的,如同《開放對話・期待對話》所說「尊重他者當下的他異性」,如其所是地看見對方。
最重要的是,語言能力並非對話的必要條件,任何一舉一動、一個眼神或聲響都是開展對話的可能性,即便是失語者依然能夠成為對話的主體。對話賦予了很大的權力,透過聆聽與表達,重構了自我的存在,是人類存有的互相映照。
「對話是人類用來連結彼此的主要方式;就是透過這樣的連結,我們才能把自己建構為人類。」-《開放對話・期待對話》P.150
在對話關係中,自我得以被看見、障礙得以被超越、禁錮和失語的狀態得以被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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