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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障礙政治》

書摘|《障礙政治》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障礙政治》 前言 P.27 所有的障礙人士都經歷過社會所造成的一些阻礙,包括建物還映不得其門而入、對於智力與社會能力有錯誤的概念、一般人不會用手語溝通、讀物都沒有點字版可用、人們對他們看不到的個人障礙懷抱敵意等等生活困境。並非所有的身體損傷都會產生明顯的功能限制。例如,禿頭或皮膚上的疤並不會限制人們正常行駛功能,但在特定的社會場合中這些疤痕卻可能有負面的意義。因此究竟什麼會被視為缺損,本來就是由物質因素和文化因素共同決定的。 總之,身體的缺損而生的障礙經驗,常是不公平與不友善的社會造成。如果使用「有障礙的人」這個詞,我們等於接受了障礙是個人的問題,而非社會的問題。本書最重要的論點就是要將disability歸諸於社會,而不是個人。身體受損這回事可能是人生中的常數,是難以避免的;但世人被障礙拘束這回事卻未必是人生常數,是可以改變的。 第一章 什麼是障礙 P.37 社會世界與自然世界之間存有(至少)一個根本的差異:在社會世界,人們為事物賦予意義,然後人們對於事物的行為又會配合事物被賦予的意義來執行。因此,如果我們定義「情境為真,那麼結果就是真的」(Oliver, 1990, p. 2)。就障礙而言,如果障礙被現為一種悲劇,那麼障礙者就會被當成某種不幸意外或是不幸環境的受害者。這種對待障礙者的方式,不只會發生在日常生活互動中,更會被寫入社會政策:這些社會政策會設法補償淪為悲劇受害者的障礙者。 換個角度來看,如果障礙被視為社會壓迫的結果,那麼障礙者就會被視為社會冷漠無知造成的受害者群體,而不會被視為不友善環境的各自獨立受害者。基於這種看法所發展出的政策,就會企圖解除群體壓迫的整體來源,而不只是補償一個個各自獨立的個人。 P.38 定義之所以重要的第二個原因,與歷史有關:在現代工業化社會,執政者需要指認數量不斷攀升的都市窮人,並且加以分類。在指認窮人並且給貧民分類的過程中,障礙者經常是一個重要的類別障礙者被賦予一種被正當化的社會位置,被界定為不能工作的人,剛好可以用來對比另外一批不願意工作的人。 P.40 根據既有的西方文化歷史紀錄中,被認為具有生理異常或功能限制的人,總是持續被眾人用偏見對待。我們認為,身心障礙個體的歷史角色,就是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點浮現:也就是在工業化社會到來的這個時間點。農業社會的勞動力集體出走,走入工廠,成為每個人各自領薪水的勞動者。既有的種種社會關係也就全屬改變了。此時,有功能限制的人就讓行政單位頭痛了,因為這些人通常無法操作工業會社會賴以維生的新機器,也因為一般家庭根本自身難保,很難順便養活功能限制人士。也就是說,勞動市場的議題,慢慢成為一種個人各顧各的醫療問題。這點我們稍後再談。我們目前要談的重點,是官方第一如何描述障礙,以及官方定義如何影響社會對障礙者的回應、如何影響障礙者的個人經驗。 P.48 後來,「身體損傷」(physical impairment)這個有侷限因為不論先天或後天的狀況,整個身體功能都可能受到影響。在一個處處有障礙門檻的社會中,所有的損傷,不論嚴重程度如何,也都會帶來心理上的陰影。 P.48 社會模式的重要意義,在於切斷損傷與障礙之間的因果關係。損傷的事實固然不能忽視,但損傷本身並不是障礙者在精義和社會面飽受委屈的肇因。社會模式使我們注意到社會用什麼樣的規模、用什麼樣的方式,限制障礙者參與主流經濟與社會活動的機會,迫使障礙者必須仰賴別人。 P.49 不過,從一開始,社會模式就遭致各界的批評,最主要的原因在於社會模式建立在損傷與障礙的區分。障礙女性主義者在發展理論時,認為應該納入損傷有關的經驗,像是「疼痛」和「受苦」的感覺。再說,大部分的障礙者覺得損傷與障礙是談以分割的。有人則再度提出「個人即政治」的女性主義口號,希望人們ˊ追求一種同時顧及私領域和公領域的對抗的對抗壓迫理論。另外也有人批評,社會模式關切阻礙的移除,彷彿以為只要透過社會改革˙把障礙者遇到的種種行動限制移除掉就天下太平了,因而覺得社會模式未免太不實際。損傷殘留在當事人身上的效果往往會持續留在當事人身上,持續將當事人摒除於特定的社會生活珠愛,社會改革並不會帶來一勞永逸的改變。 P.58 也有人認為,共享的經驗才是關鍵;例如,只有女性才能研究婦女的經驗,只有黑人才能研究黑人,也只有障礙者才能研究障礙者,如此等等。 P.59 一個真正有用的研究,並非只要忠實捕捉被研究群體的經驗而已,還要回饋給研究的參與者、幫忙他們爭取自我培力。這樣的研究,也就是在「改變研究生產的社會關係」。我們這樣說,並不是說研究者乾脆放棄不做社會研究了—恰恰相反。我們是要說,研究者將他們的知識和技術交到研究潛在對象的手中。這樣的說法也意味一種更靈活的語言;不再一味強行區隔「研究者和被研究者」的語言。 第二章 障礙研究的起源 P.69 「長期身體損傷的人,並不是生病了也不是健康的,既不是死了也不是活蹦亂跳的,既不是被趕出社會也沒有融入社會。他們雖然是人類,但是身體扭曲,身體功能不彰,讓人懷疑他們是否算是完整的人類。他們不算生病的人,因為生病只是一種暫時的狀態,總會通往死亡或者通往痊癒⋯⋯所以病人在康復前,都處在一個被社會懸置的狀態。障礙者則是一輩子都處在類似的被懸置狀態。他們不是魚也不是鳥;他們或多或少跟社會隔絕,被認為是無法被定義、樣貌模糊的人。」 P.70 上述說法有兩個問題。第一,如前面說過,並非所有的社會都將身體損傷的人排除在社群生活的主流之外。第二,用二元對立來解釋這些人的社會位置,或是在這些人的社會位置中打撈象徵性的順序,都是過於簡化、過於化約的做法。這種做法看起來就是「一種特定的描述性人類學」,只把社會看成抽象思維的體現,卻沒有考慮經濟關係和社會關係。這種做法也強化「形而上『他者』的思維」(metaphysically “otherness”),導致人們忽視真正阻撓障礙人士的具體肉體及社會差異」(Abberley, 1988, p. 306)。 而且,這種解釋導致一種謬論:「肢體障礙的人遭受系統性的排擠和貶抑,並不是出於什麼重大的經濟考量。這樣反而常要耗費公共資源來支持和照顧這些人」(Murphy, 1995, p. 152)。 但是我們偏偏認為,具備損傷的人—不管是肉體、五官或頭腦的損锡——被全面排斥在主流社會之外,就是因為重大的總清持量。經濟關係與社會關係直接導致障礙人士在各個資本主義社會遭受排斥。 第三個理論基礎,就是「剩餘人口論」。按照這種論點,要社會中維持經濟的立足點,就是要不斷奮鬥。任何殘弱人口、依賴別人照顧的人口都會威脅經濟的立足點,所以別人照顧的人口都會威脅經濟的立足點,所以就要被剷除。因為,具有明顯損傷的嬰兒可能一出生就被殺死,障礙的成人則可能被起出社群,障礙的老人則任憑自生自滅。 P.85 高夫曼區分兩種人:「已經被貶抑的人)以及「可能被貶抑的人」。「已經被貶抑的人」無法遮掩讓他們遭受污名的個人特徵,例如具有肉體損傷的人。這些人時時刻刻都要處理一種緊張互動:他們一跟別人打交道,別人就會看到他們身體損傷,因而導致雙方關係緊張。「可能被貶抑的人」則是指比較容易遮掩容易被污名化個人特徵的人。這種人可以「佯裝」正常人,例如愛滋病毒帶原者這類不會被人輕易看出損傷的人。這種人會想盡辦法表現「正常」免得別人看出來他們異於常人之處(Taylor, 2001)。 事實上,在一個給人帶來障礙的社會,「對所有的障礙者來說,想要假裝成正常人、想要儘量靠攏正常、想要儘量不被當作障礙者,都是很明確的壓力」(Swain & Cameron, 1999, p.69)。有人甚至說,對遭受污名化的人來說,「正常」這個概念被賦予「誇大的重要性」;說起來,被污名化的人也說不出「『正常』的精確定義」是什麼——他們只知道,「不再承受汙名到人生就算『正常』」。 P.85 不過,高夫曼的研究太過於描述性,而且完全依賴二手資料。雖然他提供了一對一互動的描述,但是他沒有討論一個人被標籤化過程裡頭更完備的理論可能性。也因此,就跟絕大多數互動論的說法一樣,高夫曼忽略了社會經濟的力量、社會不平等以及國家機器等等重要議題。也就是說,他把障礙者收到的壓迫「去政治化」了(Charlton, 1998)。而且,因為他不將污名當作壓迫來討論,他也就模糊處理障礙者遭受壓迫的真正本質(Finkelstein,1980)。從他的觀點來看,被污名化的人終其一生追求什麼?就是追求被社會「接納」。這麼一來,障礙者永久踩在依賴者的位置上,不斷尋求社會大多數人的接納:其實社會大多數人才是造成障礙者變成依賴者的肇因」(Finkelstein, 1980, p.30)。 P.86 當然,把障礙者當作社會偏差、當作汙名的概念,來自於偏好用現象學或族群方法學去解釋俗世的社會學家。 第三章 障礙資本主義的興起 P.99 勞動結構從人人可以在生產過程各盡所能、以農村為基礎的合作體系,轉變成聚焦在個人受薪勞動、以都市與工廠為基礎的體系。 這個轉變產生重大影響。19世紀勞動市場的運作,將各式各樣的障廢者徹底打入勞動市場的底層(Morris, 1969, p. 9)。 結果,這些人不再被當成勞動力,反而開始被當成社會與教育的問題,越來越多人被嗝離在各式各樣的機構中。他們被迫離開主流的經潔與社會生活,反而被送到習藝所、療養院、針對特定障礙的收容所社群,或特殊學校。 Finkelstein 指出,障礙就是個人狀態(當事人身體的損傷)與社會狀態(社會加諸個人的限制) 之間的關係。就他的三階段演化論觀點來看,這種障礙關係出現於第二階段。在第一階段時,身體損傷者算是廣大「底層民眾」的成員(Mann, 1992);在第二階段,世們就和原來的階級出身分隔開來,變成一個特殊的、被隔離的群體。障礙開始被當作是個人的損傷,也是社會的限制。 ...

書摘|《聆聽疼痛》

書摘|《聆聽疼痛》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聆聽疼痛》 譯者序 P.4 真正的聆聽—聽到對方的獨特性,而不是相似性—是困難的,特別是面對正在受苦的人。快樂有一種外向的特性,可以發散生命的歡愉,傳染給身旁的人。痛苦就不一樣了,不管是身邊的疼痛還是心理的傷痛,都是內向、深切屬於自己的。因此,一個受苦的人,他的存在就像是黑洞、一個內向的漩渦,不僅自己身陷幽暗,也讓周遭的人容感受到一種惘惘的威脅,怕被捲入其中。因此,在受苦的人身旁,單單陪伴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雖然對方的痛苦召喚著我們必須有所作為,但我們不僅必須面對自己的無力感(他到底是怎麼了?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覺得好過一點?),也必須面對眼前可能將我們捲入其中的未知黑暗(他接下來會怎麼樣?我可以這樣陪他多久?) 受苦經驗的內向性的屬己性—這痛苦是我的,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能夠代為領受—讓售苦者從原本「活在世界裡」的投入狀態,轉而湧入一個旁人無從參與的內在荒原。身旁的人或許近在咫尺,但對受苦者來說,那是隔著高牆的兩個世界。因此,面對眼前受苦的人,聆聽的最根本意涵或許並不在於他說了什麼,或是我們聽到了什麼,而是一種堅持不放棄的面容相對(我在這裡,我看了你了,我願意聽你說話。) 這種在苦難之前「堅持不放棄的面容相對」,是聆聽受苦者話語的倫理基礎,也應當是各種醫療作為的本心,然而令人不禁嘆息的是,它卻屬於現代醫學中正在快速失落的人文精神。西方醫學在當代所取得的快速進展,與技術性思維的主導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藉由把研究與臨床工作者的焦點,從法明確界定的照護工作(care),轉移到可以明確觀察、測量、界訂的疾病及其治療(cure),西方醫學得以在短時間內脫胎換骨,成為一個綿密結合產官學網路的龐大體系。不僅如此,近幾十年來以管理思維為主導的醫療體系改造,更是讓各種成效指標成為左右臨床醫療判斷及作為的重要依據。在目前普遍由技術思維與管理思維主導的醫療現場,病人的「人」弔詭地成了配角,而「病」反而竄升為主角。更讓人擔憂的是,這種反客為主的醫療思維,也逐漸左右了一般人在面對病痛時(不管是自己還是他人的病痛)的思維與態度。 P.6 疼痛為什麼需要聆聽?首先,聆聽意味著有人看見了受苦者,而且在疼痛樹立的高牆之前堅持不放棄,正如前述,聆聽是一種對倫理危機的回應。然而更重要的是,聆聽是一種邀請,語言的邀請,邀請受苦者把原本難以表述、無言的痛苦,藉由文字的創造力量,化為可感、鮮活的隱喻。而且最奇妙的事,由於語言的公共性,它所造化生成的隱喻世界,讓原本私人的疼痛經驗有了與它人交流的可能性:疼痛所造就的人我隔閡,就在疼痛語言的創生與聆聽中被超越了。 在實證醫學當道的今日,大衛畢羅一施對疼痛經驗的倫理性及語言的關注,可以說是一種人文精神的回歸,讓疼痛不再被狹隘地視為生理現象,而是還原到人的受苦經驗,以及在苦難中被他人療癒(而非治癒)的可能。這與近十年來醫學界重新關注「醫療人文」(medical humanities)的努力不謀而合。 前言 P.15 伊蓮史蓋瑞說得好,她認為疼痛會讓我們退化到「一種前語言的狀態,一種人在還沒學會說話之前的哭泣與吶喊。」事實上,不管在診所還是在急診室裡,早就沒人在訴說自己的疼痛了,我們只是用手指一下表情圖樣,然後把疼痛的感覺吞進肚子裡。 但是不要以為這只是一般人的問題,即使是擁有語言天賦的大詩人合作家,也發現語言很難補卓疼痛的感受。詩人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曾說疼痛「有某種空白的元素。」而奧登在〈外科病房〉裡描述的病人,她們活在層層包覆的繃帶之下,再也無法與人以言語溝通:「我們的真理用宣說,他們的是抑著不呻吟。」即使是文筆最抒情的散文作家吳爾芙也不例外,她在一九二五年夏天的流感發作中發現自己的辭窮,於是翻箱倒櫃,希望從前作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卻驚訝地發現,生命中這麼平常的部分居然被描寫得這麼少。所以,她認定文學關切的是人的心靈,而非身體每天上演的戲碼。一說到疼痛,語言就變得匱乏:「試著讓一個受苦者描述他的頭疼,語言馬上就乾涸了。」 因此,疼痛的難以表達是我們的起始點。從這個起始點出發,這本書設定了兩個目標:發現疼痛難以表達的原因,以及找到克服它們的方法。語言為什麼變得乾涸?而我們又該怎麼讓它重新流淌?藉由回答這些問題,我希望幫助那些受苦者恢復聲音,讓疼痛產生豐富的話語。 P.16 研究顯示,病人描述得越詳盡,醫師越能查明疼痛來源,給予適當的治療。但是說到疼痛,多數病人都和我當時一樣,怎麼也說不清楚,而一施往往無法正確地引導病人說話,或者連這麼做的時間和耐心都沒有,結果是,醫病雙方都很快地感到挫折,只好各退一步,一個指指量表上的傷心臉孔,一個寫寫無傷大雅的處方。更糟糕的是,疼痛可能就這麼被忽略了。這其實很常發生,只是醫療專業人員不太願意承認罷了。 P.17 然而,這並不代表只要照顧身體的疼痛、治療癌症或開立正確的止痛劑就可以了。任何一種疼痛都會造成我們和家人、朋友之間的隔閡,不管是我的妻子、父母還是姊妹,沒有人可以體會我在器官移植時的感受,而找不到話來表達只會讓我倍感孤獨。這種孤獨感也是讓疼痛沉默的後果,不過這顯然超越了醫療範圍。即使醫學已經證明,癌症、關節炎或憂鬱症的痛苦很難根治,但語言還是提供了協助的可能性,透過感受到交流(commuinicate的英文源自拉丁文communicare,有「同享」之意),語言可以打破隔閡,創造出一種同在感,藉以寬慰我們的痛苦,這是化療或精神藥物做不到的。因此,重要的是我們—醫師、照護者、病人,以及社會理所有成員—必須一起努力,在我們的集體語彙中,為疼痛這個普遍經驗保留一席之地。 P.18 本書共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份探討了疼痛和它對人的影響,指出疼痛如何引發危機,逼著我們往內走,造成一種孤立無援的個人經驗,在我們與外在世界之間築起一到高牆。與此同時,疼痛也讓我們無法將這樣的經驗與他人交流,打破高牆的阻隔。儘管疼痛的存在(presence)讓人無處可逃,但它也有一種難以捉摸的不在感(quality of an absence),不僅缺乏描述語彙(亦即語言的不在),而且難以思索(概念的不在)。 只要找到疼痛引發危機的原因,我們就可能找到解決方法。在本書的第二部分,我們會發現當面對難以捉摸的事物時只有一條路可走:「隱喻」(metaphor)。隱喻就是用「已知」來說明「未知」,讓語言的「在」取代事物難以捉摸的「不在」藉以照亮生命中那些難以通透的幽黯面向。這不僅適用於諸如疼痛之類的私人經驗,也適用於我們對上帝的信仰,甚至適用於各種科學上解釋客觀世界如何運作的新穎理論。在這些例子裡,隱喻不是用來裝扮語言的修辭裝置,而是想像力在為我們開拓一個共享世界時不可或缺的強大資源。 從「隱喻」這個回應疼痛的一般性原則,我們將逐步指認出更為特定的回應方式。本書提出三種回應疼痛的隱喻策略,它們分別使用了三項我們熟悉的事物:武器、鏡子和X光。到目前為止,最常被運用的策略是伊蓮・史蓋瑞所謂的「肇因式語言」(language of agency)。在這個策略裡,受苦者想像有一個肇因在體內移動,並對身體造成損害。當病人用「戳痛」或「刺痛」來形容疼痛時,就是使用了這類隱喻。第二種策略是把疼痛投射到其他對象,包括周遭的人或非人物體,例如動物或樹木等,這種「投射式隱喻」(projection metaphor)可以讓受苦者藉由外界事物的驗證而更明白他們的疼痛。在第三種策略裡,人們藉由語言創造出身體內部的影像,我們稱之為「解剖式隱喻」(anatomic metaphor)。可以說,受苦者是以想像來穿越身體皮囊,在體內為他們的感受找到某種根源。這些隱喻策略的共通之處在於,它們都有一種以「外在的、直接可感的事物」來取代「內在的、無法通達的事物」的慾望。 經過抽絲剝繭,有件事越來越明顯,那就是「疼痛」這個生命的磨難其實給了我們一個非比尋常的機會,它促使我們在極端時刻以極端方式回應,並表達出我們自己。透過隱喻鍛造出新的想法和語彙,我們這些平常人也成了創作者。跟孟克、艾蜜莉・狄金生和吳爾芙等藝術家沒有太大的差別。反過來說,在這樣的時刻裡,與我們同在的那些人就成了某種語言誕生之際的見證者。 P.22 然而,即使有這些差異,我認為疼痛在根本上有一個相同的結構。若以最簡單的界定來說,疼痛是一種耗盡心力的內在經驗,除了它自身之外,每件事都面臨被摧殘殆盡的威脅—家庭、朋友、語言、世界、思維,最後是一個人的自我。 疼痛發作時,就如同孟克筆下的受苦者從畫布像我們吶喊,除了疼痛之外什麼都不存在。如果以此方式來理解,即使疼痛的程度和特性可能不同,但本質上並無差異。舉例來說,慢性疼痛的病人會發展出一些方式來應付日復一日的疼痛,直到疼痛的發作再次損耗心力,頓時讓他們的應付機制和所有一切都隨之灰飛湮滅;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憂鬱症或悲傷之類的心理傷痛。 帶狀皰疹和偏頭痛導致的疼痛雖然有不一樣的質地,但如果從疼痛取消世界和自我(world and self-negating)的可能性來說,兩者是沒有差別的。有些時候,心理傷痛可能比身體傷痛更讓人痛苦,這也就是為什麼威廉・史泰隆的《看得見的黑暗》、瓊・蒂蒂安的《奇想之年》,以及都德與其他受身體病痛所苦的人,他們在作品中所闡釋的都與本書主題相關。 P.23 此外,儘管疼痛的難以表達是個實際的問題,也有其實用意涵—每個人在某些時刻都會體驗到疼痛,而且需要把疼痛傳達給醫師和家人—但是它也涉及了一些更複雜的問題。疼痛是一種典型的私人經驗,它在我們和他人之間劃出一道鴻溝,我們真的有辦法把這麼主觀的經驗傳達給另一個人嗎?別人真的能瞭解我們的感受嗎?或者,孤立無援原本就是這個處境下難以改變的事實?假設疼痛真的可以交流,那應該採用什麼形式?既然語言只有在與人共享時才有意義,它又怎能在這麼私密和個人的領域裡獲得力量? P.24 毫無疑問的,我設定的是一個理想目標。然而,儘管我相信疼痛可以被語言表達,但是認定語言的交流總是行得通卻非常不切實際。在最劇烈的時刻,疼痛真的會耗盡它自身之外的所有一切。我在醫學院和研究所階段開始思考疼痛的問題,因為當時身體無恙,所以理所當然地只做一些抽象性思考。不過,當我的疼痛教育開始轉為實際,因為我不得不進行骨髓移植時,我還天真地為這個機會感到雀躍不已。為了確保在兩個月的住院期間不會錯過任何紀錄疼痛的機會,我帶了紙、筆、電腦,甚至錄音機,以防我可能因太過衰弱而無法寫字。然而,儘管我計畫周詳,當疼痛終於開始襲擊時,即使嗎啡穩定注入我的血管,我還是像孟克畫作裡的受苦者一樣瘖啞無聲。我只想鑽到洞穴裡閉上眼睛,直到疼痛,或是我,消失為止。 我無話可說。事實是,當一個人在劇烈疼痛時,他是無話可說的。在那樣的時刻裡,我們完全孤立、與世隔絕。只有在事後—幾個小時、幾天、幾週,甚至是幾年之後—語言才重新變得可能。都德在他最憤世嫉俗的時刻,對於用話語描述疼痛感受是否有用出現很大的質疑:「話語的出現總是在事過境遷、塵埃落地之後,它們所指涉的不過是記憶,因此話語即便不是無力回天,也是虛偽不實的。」 P.25 儘管我同意都德的看法,疼痛會將語言摧毀殆盡,但我不相信疼痛也一併消滅了說話的慾望,我也不認為事過境遷的話語總是無力回天或虛偽不實。相反地,這些話語非常重要。疼痛不會總是這麼劇烈,它惘惘一波接著一波,而我們對於疼痛的覺察和˙回應也是如此。或許在疼痛高漲的時候,語言變得不太可能,但當疼痛稍微低盪時,它會鬆開手,讓我們稍作喘歇。在那樣的時刻裡,受苦者迫切地想逃離瘖啞無聲、孤立無援的洞穴,重新回到那個與他人共享的世界。蒂蒂安在先生過世九個月後感受到這樣的慾望,因此開始寫作《奇想之年》。都德,即便有所保留,也以最動人的話語描述自己的疼痛。 許多人也覺得自己必須以任何想得到的方式,來填補疼痛所鑿開的空洞,不管是透過寫作、在支持團體中向其他病人吐露真言,還是在網路聊天室與人交流,這時語言—這個我們最自在的表達方式—真的能夠療傷止痛,成為一種有能力寬慰痛苦的治療。 第一部分 危機 第一章 典型的私人經驗 P.31 哈利和這個世界的關連已經被阻斷,他退居到身體身處,那是唯一重要的世界。他的女友無法進入那個世界,因為對他來說無所遁逃,她卻一點都感覺不到。他也無法把內在發生的事表達出來,因為語言已經失去作用。哈利變得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疼痛之內 P.32 就像多數的病人,我覺得自己像是海明威筆下的哈利,甚至像法國記者鮑比。鮑比在中風後完全癱瘓,他想像自己被囚禁在老式的潛水鐘,懸宕在海洋身處不斷下沉,離他的家人朋友越來越遠:而那裡,就是疼痛帶我們遠去的地方。 P.33 這樣的分離感來自於視角的徹底改變。在平常的狀況下,我們是一種社會性的存在,總是會不斷向外探索、面向這個世界,這也是為什麼現象學家(一群活躍於二十世紀的哲學家)會把人活在世上的方式稱為「寓居於世」(being-in-the-world)。從很多方面來看,這是再明顯不過的狀態了。我們實際上就是面向外的活著—我們的眼睛、耳朵、鼻子和牙齒都是朝著環境中的人事物,我們的整個身體不斷把我們推向世界,不管是走路或是說話,吃飯還是喝水,工作或是玩樂。 更重要的是(或許沒那麼直覺),同樣道理也適用於我們的內在生活。就如同我們的行動和知覺,我們的情緒和想法也朝向外在世界的人是物,我們夢見自己家財萬貫,對孩子生氣,想著下一餐要吃什麼,和一個美好的人談戀愛。沒錯,我們的夢境、憤怒、想法和愛戀都是非常個人和主觀的,別人不可能體驗、也無法知道我們的確切感受,這確實讓人覺得隔閡。不過,因為我們的夢境、想法、愛戀都只像外在世界(我們自身之外)的人是物,因此它們反映出來的其實是我們的外向性。我們自然的視角在根本上是面向外的,因此讓我們能生機勃勃地與他人產生關連。 P.34 生病,特別是疼痛,改變了這樣的視角。我們像軟體動物一樣轉而向內收縮,結果我們和這個世界的關聯性—說話、行動、想法和感覺—開始崩解。什麼事都變得無關緊要而多餘,只除了我們內部發生的事:疼痛和其他奇怪的感覺。 這些感覺和一般的內在經驗不同,因為它們並不朝向我們之外的世界,事實上,它們似乎不朝向任何地方,而是反過來指向自己;當我們疼痛時,除了疼痛之外,什麼都不存在。我們也不相信自己可以把這麼耗盡心力卻又重要無比的經驗與他人分享,諸如哈利女友或我妻子與父母等其他人,就算再怎麼用心量苦也無法理解,這一切都讓我們更覺得像是鲍比所描述的深海潛水員,逐漸沒入寒冷漆黑的海洋深處。 因為這種視角的徹底改變,生病和疼痛的經驗讓我想起另一個現象學概念。存而不論(epoche)在字面上的意義是「懸置」,它是現象學上的一種思維操作,可以用來證實人的確以「寓居於世」的方式活著。現象學家試著提問:我們能想像自己懸置與他人和世界的關連,讓這些關連「不再運作」嗎?我們有沒有可能完全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不受外在世界的任何干擾呢?或許在短時間或有限情況下這是做得到的—例如靜坐或劇烈運動時—但除此之外,答案很明確,那就是我們做不到。我們很難讓自己一直維持這種「不投入世界」(detachment)的狀態。我們可以讓自己在「想 」卻不「想事情」的狀態裡維持多久?如果眼前站著一個人,我們可以在「專注於自己的身體,而不抬頭看他」的狀態裡維持多久?不會太久的。即使是想像,我們也很難想像一種徹底孤獨,與世隔絕的存在方式。 P.35 「因為我們徹頭徹尾是由與世界的種種關係所組成,而對我們來說,為一可以覺察到這件事的方法,就是懸置這些關係所產生的活動……讓它『不再運作』。……這樣的反思並不是從世界退出,從而把意識的整體性當作世界的基礎……它鬆動了那些把我們和世界綁在一起的意向連線,因此才能讓我們注意到它們的存在。 以想像來操作「存而不論」的困難程度證明了我們與世界的緊密關連。不過,現象學家其實錯過了一個機會,因為我們並不需要哲學的思維操作,就可以發現此事為真。疼痛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任何體驗過疼痛的人都可以告訴你的確如此,因為就其性質而言,疼痛所帶來的威脅,就是將我們從世界中放逐。此外,疼痛是生命中極為平常且無法避免的部分,它不像靜坐或運動,是我們選擇去做而且可以掌控的。最後,因為疼痛所造成的旋至是那麼讓人煎熬(有時甚至比疼痛本身更讓人煎熬),所以我們拼死拼活也不想待在那樣的狀態,諸如孟克、史泰隆等許多受苦者能表達出自己的感受,就是我們一定會想盡辦法返回這個世界的有力證明。 P.37 我們經常可以在住院病人身上感受到同樣的疏離感,也可以從這些病人撰寫的紀實作品中讀到類似的描述。 P.39 史泰隆在他的回憶錄《看得見的黑暗》裡也用過近似的話語以「強烈的內向性」(ferocious inwardness)來指稱伴隨著憂鬱症而來的傷痛。….憂鬱症的傷痛和它所造成的懸置感變得越來越嚴重,使得史泰隆後來甚至想以自殺來結束生命—他的兩位有人都曾使用過這個逃離策略,這也是「懸置」這個世界的終極手段。 ...

書摘|《病從所願》

書摘|《病從所願》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病從所願》 P.11 佛教有「業從所願」,大意是說,人的心願若是夠強大,就有可能改變某世的業障。很慚愧的,我對疾病的書寫,並非出自什麼強大的願力,反而是強大的求死之心,將這命定的疾病召喚而來,然而在書寫中,我看見了它(或祂)的由來和去向,我期待或許有人也能藉由我的文字,看見屬於自己的一抹微光。 P.48 或者是一個念頭、一次椎心之痛、一抹微笑……大概是如此。我也想起桑達克說的:「一本真正的繪本是一首視覺詩。」也就是說,當各類藝術合而為一的時刻,那是無法言說、無上甚深的時刻,或許、其實,非常接近宗教吧?……總之,這些事手術期間在我心裡蔓生的想依靠著一月和這些想法,度過了縫合手術。 P.56 我完全可以理解,一直當一個感受豐富的人,實在太苦了,於是有些時候,我們都必須變身為機器人,以便讓生活可以繼續下去。而現在我只希望,至少在文字面前,我永遠不要僵化,保有血肉、熱淚與靈魂—然而,井上靖的猶豫此時也來到了我的身邊—好吧,如果長大成人意味著有部分必須變成機器人,那麼至少,試著不要欺騙自己。 P.64 在這些人臉上,有時我看見一種深刻的平靜,和外面街上的人們不一樣。我們知道自己屬於悲傷的一群,雖然悲傷還看不到盡頭,但是我們知道,在外面的悲傷,也沒有更好。在外面的孤獨,比這裡更可怕。 毫無疑問的,這是一條捷徑。不只因為病距離死亡最近,而是在一切的體驗之中,病是最準確的、最有效的,病帶領我們,將過去的經歷遠遠拋開。差不多可以說,這是人世間唯一的一條路,好讓我們,重新做人。 因為病,我們群聚於此,像是進入一種永恆。在苦澀和痛苦中,一束光從窗口進來,穿越無盡的長廊,照亮了我們,燃燒了我們,讓我們突然想起,那些被拋棄在外的事物。此刻,他們的珍貴性變得可疑,連帶的也讓我們懷疑起此時此刻,呆坐在這裡的我,我,是真實的嗎? 心存懷疑的人們露出苦笑,有些忍不住大笑,大笑,直到把眼淚都逼出來—不過沒關係,在這裡,任何行徑都可以被原諒,因為我們是病人,只要我們能細心養病,給病打針吃藥,給病吃最滋補的,直到有一天,把病養大,甚至,把病養得比我們更大,那時,病就可以代替我們活下去。 P.73 手術後,在我原來的疤痕上,又多了一條短短的蜈蚣,有點像是一個巨大的問號,被加上了一道刪除線……天哪,我忍不住要要讚嘆了:「這不美嗎?」彷彿把我的疑問一筆刪除,但留下了美麗的記號—毫無疑問,這是一首圖像詩。 P.92 在鏡子裡見到這顆腫瘤,前後兩次,我的反應都差不多:先是好像有一道閃電劃過眼前,接著好像有一隻有力的手伸進我的腦子裡,將混亂的一堆雜念的線頭一把抓了起來,一切變得井然有序,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什麼東西是垃圾,一目了然!於是我反而變得無比的平映。 這種莫名其妙的心態,應該可以算是為《小窗幽記》的句子提供了另類佐證吧?「履平地而恐,涉風波不疑。」 又聽說歐洲中世紀基督教有個分支,強調以死為前提地活著,他們的口號:「Mememto mori」是拉丁語,意思是「勿忘你中有一死」。我想我走的大概就是這條路吧?和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走在相反的方向,必須先理解終將一死的命運,於是才能明辨是非,好好地活下去。 P.93 佐野洋子曾寫過,當她的乳癌已經轉移,被醫生判定只剩兩年壽命之後,她詢問醫生接下來在安寧病房的費用需要多少?確定存款足夠之後,她便快活地去買了朝思暮想的車子,與此同時,困擾了她十幾年的憂鬱症也痊癒了。 還有經歷過乳癌第四期各種嚴酷醫療的蘇珊桑塔格,依照著強大的意志力活了下來,她在一次受訪中提到:「經由主動且有意識地面對生死的衝突,你會獲得很強的能量。她甚至認為那樣的生命狀態,具有某種迷人的「張力」。 總之,在這樣的時刻,最重要的事情在我心理條列出來,非常清楚,第一個是貓,第二個是我正在書寫與編輯的書。 P.97 儘管我不因病而憂慮未來,甚至因為死亡的可能而比平常更心平氣和,但是在腫塊逐漸增長而未治療的期間,有時我會落入無盡的黑暗的深淵。那種想要放棄一切的憂鬱—有點類似經前症候群—在經歷過幾次之後,我已經可以將它辨認出來。因此,在因誤診而延遲治療的那一年裡,我心裡其實知道—癌細胞已經復活了。 一般認為憂鬱是心理的現象,但這股暗潮明顯來自生理,這是非常確定的,只是這種憂鬱彌天蓋地而來,根本無法抵禦,自然也影響了心裡,因為兩者是一體的,從來無法分開。每當這樣的憂鬱來襲,我身陷泥沼之中,動不動就哭泣,那時我多麼希望,一覺醒來,世界已不在。 P.99 與此同時。我也被確診是癌症復發了,雙重打擊讓我陷入絕望,那時我心裡真的掠過一個念頭:帶著甜粿一起燒炭,一了百了。幸好,這時好友伸出了援手,他們帶我到另一家可靠的動物醫院,他們先進的超音波儀器顯示:甜粿的膀胱裡是滿滿的沙!接著是導尿與服用中藥,一陣子之後,終於痊癒了。 P.112 雖然我接觸到的病友對自己罹癌都不感意外,但我猜想或許多數人無法這麼確定吧?我想起托爾斯泰的小說《伊凡·伊里奇之死》。伊凡·伊里奇在病痛中心裡不斷浮現出某個模糊的想法—他懷疑自己過去做錯了許多事,甚至是每一件事—但是每次念頭才剛浮現,就被壓回了意識的底層,完全沒有進一步思考的機會。 我相信這是多數人的習性,比起對自己誠實,毫無異議地接受主流的價值觀更是容易的。直到最後,伊凡·伊里奇終於明白—那些模糊的想法才是正確的,而他的醫生全都錯了—當他跨過了那道誠實的界線,他死了……或者也可以說,病魔的手終於鬆開了他。 換言之,誠實面對疾病,或許是獲致健康的途徑吧?我自認還算誠實,無奈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事物是明知對自己的健康不利,卻仍須咬牙承擔的,而我現在唯一慶幸的是,當時我拼上一切護衛的,確實是極為珍貴的事物。 P.120 然而,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畢竟我們生來的配備就是如此。況且這樣的人格特質,雖然過於敏感而容易受傷,卻也相對的細膩而有同理心、感受力豐富,不是嗎?有時我其實很懷疑,記嘔竟要多白目、神經多大條,才能在這艱險的世上毫無阻礙地暢快呼吸、恣意過活? P.127 直至現在,我仍懷疑自己並非自願來到人間的,一定出了什麼錯,記得我國小時就曾萌生死念,那時我聽說只要喝下某種液體(可能是漂白水之類的)就會死,因此我偷偷用空瓶子裝了一瓶,時刻放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直至現在,我五十歲了,我自認(或期望)已是晚年,卻仍覺得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是幻覺,不管在什麼場合,總有一種格格不入或者生存不正當感。 我總是在觀望,沒有參與感,無法和多數人一樣,追求金錢和地位,僅維持著基本的溫飽,當然沒有車子和房子,至於孩子,則是打一開始就確定不要,因為我本身已是如此不情願,又怎可能讓這樣的基因延續下去,荼毒另一個無辜的個體呢? 因為這樣的生命觀和經濟狀況,我自然也變成了一個沒有慾望的人,我沒有物欲,不需要旅行,到最後甚至就連愛情也不在我眼裡。不知從何時起,我對於愛情故事和小情小愛的情詩,毫無興趣,無法同理。 史鐵生曾說過:「消滅恐慌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消滅慾望,但消滅人性最有效的辦法,也是消滅慾望。」我曾因為自己無欲無求而趕到快慰,然而我現在才知道,失去了慾望和人性的我,其實也失去了生的意志。 雖然不情願,但也必須承認,我的性格與態度,剛好舊式大家最津津樂道的癌病患典型特徵。我在罹癌前寫的一批詩作準備集結成冊時,《冤獄》折ˋ個書名跳了出來,我認為那一段時間的詩,儘管很不討喜,但就是必居用這個書名,沒有轉圜的餘地—肉身即冤獄—吾之患在吾有身,真同情老子竟然必須活到那麼老。 P.138 我嘗試了各種助眠的辦法和藥物,現在記得的有褪黑激素和市面上販售的盒裝藥物,完全沒有效果便罷,後者甚至讓我陷入了彷彿五次重感冒同時降臨在身上的痛苦—那晚我只能用「生不如死」來形容—最後,終於讓我遇見了「史蒂諾斯」。雖然它有很多副作用,最明顯的是服藥後胡言亂語的現象,我甚至曾在無意識中打電話或寫信給別人,尤其後者—因為寄出的信件是無法刪除的—至今仍讓我羞愧不已。此外還有對藥物的依賴性,習慣後若一天不吃藥就無法入睡。至於其他尚未察覺的副作用,或許還有更多(比如腦袋變笨之類的),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的生活品質確實比以前好了許多。 P.143 我相信波赫士的說法,所有寫作者都是為了在這廣袤的宇宙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一個字,那些字全部加起來,才是一本書。於是我必須非常謙卑,因為曾寫過的文字不屬於我,而是屬於宇宙的意志;然而我也必須非常狂妄,因為那些文字,唯有透過這樣百無一用的我,才能被寫出來。 P.161 問題是,當事情過去他就忘了,等到下次那位客人再來的時候,他就像素面相見一樣。不幸的是,我卻記得很清楚,且過於在意人與人之間微妙的負面情緒,並以此自我折磨。 P.174 記得昏言我們第一次去看電影,看的是宮崎駿宮崎駿的《神隱少女》,回來後還跟風做了心理測驗,測出來的結果,我是女主角千尋,他則是那條壯碩而善良的白蘿蔔「大根神」。然而,這兩個人物的交集,不就是搭上電梯,一起度過一段向上飛躍的時光嗎?我一直覺得這是多麼奇妙的隱喻!當我搬家的那天,我回頭看了一眼冰箱上的明信片—那正是電梯裡,怯生生的千尋躲在大根神背後的畫面。 而今,電梯已經到達目的地,我要下車了,不管是大根神或千尋,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最後還有一個問題,究竟我的白龍是誰呢?其實我知道,我的白龍一直都是淡水河,是我傾心的對象,是我的故鄉。即使我現在離唉了,但它已經留在我的體內,成為我的血肉的心跳。 P.193 總之,我就是那種不聽老人言的鐵齒之人吧?但我真的相信-如果選擇了避開厄運,我們將一無所有;如果選擇了避開疾病,我們也將無法得到健康-厄運和疾病都是一種警示,它們將矛頭指向疑惑與恐懼的靶心,如果每次頭痛就立刻止痛、發燒就吃退燒藥,僅壓抑身體的局部而忽略人是一個整體,我們將永遠無法發覺隱藏在最深處的問題。 更進一步來說,許多人在疾病中體會到和過去截然不同的心境,甚至有了新生的感受,這種例子舉都舉不完。比如市面上很多勵志類的書籍,書名取作《感謝上天我得了癌症》 之類的,儘管每次看到都為之一驚,但也不難想像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書出現。 眾所周知的畫家孟克,曾罹患精神疾病,在他最著名的油畫《吶喊》上面,他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只有瘋子才畫得出來」,他並且自稱:「如果沒有這焦慮和疾病,我就像是一艘沒有舵的船。」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病從所願》

書摘|《修身與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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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修身與齊家》:誠者自成也 P.4 依據李澤厚的歷史辯證觀,面對時代的變遷,孔子踩在保守主義的立場,而力圖恢復封建時代的秩序—「禮」,但卻又批判性的以「仁」作為反壓迫、反剝削,強調人性尊嚴的進步性價值體系。在「禮」與「仁」的矛盾辯證中所奠定的思想基礎,儒家能成為漢民族文化的深層結構,除了機緣條件的偶然性與歷史條件的必然性之外,「仁學」思想也是重要的關鍵。依據李澤厚的分析,「仁」的思想並非是固定的概念與操作原則,而是有機性的整體結構。 P.7 儒家思想的「實踐理性」是依於心理原則(自覺性的道德情感),歸於理想價值(人道主義、個體人格),考於日用生活(禮法規範),行於現實世界中的厲害與人欲,在理性的實踐中體認到諸多矛盾裡的均衡感。李澤厚以恰如其分之「度」表示儒家思想所追求的實踐美感,孔子本人一生在遭遇與作為之間也表現出這樣的美感。 P.19 然而,處於封建社會的階級時代中,儒門出身的政治官僚,未必審慎敬業的按部就班追求內聖,他們似乎極容易以維持穩定秩序的抽象制度與文化規範作為「天理」,而形成「禮教吃人」的壓迫性意識型態。 P.20 在中國西南瘴厲山區,水土不服,文化不利,環境險惡,前途渺茫,生死一瞬之境,驚恐憂慮的王陽明再三問自己:「聖人處此,更有何道?」然後,正當萬念俱灰時,突然半夜驚醒,悟出了:「聖人之道,吾心足已」。有這次深刻的人性經驗,王陽明更篤定了「心即理」的主張,他說:「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P.21 在困境中他悟出「吾心足已」的道理,這個「心」即是「仁心」。處於憂患的均子,無論孤絕之境或險惡之地,依然能存養著人性中最善的潛能—「仁」,並在生活中努力地實踐這樣的理想價值,而不為世俗名教,只為天地立心,這也就是人性的「良知」。「良知」之「知」並非見聞之知、玄理之知,而是自覺於己身的生命意義與價值;「良知」之「良」並非決定於外在的社會標準,而是歸依於內在的「善性」,也就是孟子所言的「四端」。 P.28 相應於現代西方心理學,余德慧以「本我心理學」之稱指涉「心學」中「心」的重要意涵,其所謂的「本我」,並非佛洛伊德的「id」,而較接近於「人本心理學」的「self」,也有「超個人心理學」中的靈性意涵。簡言之,「本我」可謂「本真的我」,也就是人性的良知靈明,並且是充塞於天地宇宙的本體。他的說法是:「自我與本我的區別,在心理學文獻裡相當混亂,但在中國心學卻非常清楚,主要的原因是中國心學幾乎不把自我當作重點,而將全部的精力放在本我上:心體,心即理;良知,良能,天理幾乎可說是『存有』本身,所以心學的最高境界不是自我實現,而是『至樂』:將個體從有限的生存中解放到無限。『至樂』的典型就是『顏回樂處』,裡面沒有社會成就,也沒有潛能開發,而是生命境界。」 P.29 「…..『體驗式的詮釋』是以人的『主體』為核心的,而且肯定這主體是通於道體,所謂『體驗』乃是『透過生活體驗感知所及而迴返於生命之自身』這樣的活動—及『驗之於體』。當其迴返於生命之自身,即使得其涉及之生活感知體驗,各有所安,各復其位—即所謂『以體驗之』。」 所謂「順其習氣」之語,或許可以理解為順著自己的性子、脾氣、個性、習慣過日子,這也是日常生活中經常的反應性行為,我們皆如是;而當我們覺知:除了習性,還有一個「心靈主體」才是生命的依歸與判準。 林安梧言下之「體驗式詮釋」,在乎的是「復歸於己」與「超昇一步」的工夫,而「己即是本心,也是道心」,這也就是「心即理」的立場。用余德慧之語即是:「以盡心盡性為基礎,發展出至今不絕的本我心理論述。」 P.37 在徹底的從生命(sickness)落入疾病化(illness)的過程中,我為自己無力回到正常狀態而傷心。面對如同命運般的結構,自由與尊嚴竟只像口號般的空洞!疾病化的我,逐漸與人疏離而躲在憂鬱的洞穴中自憐自艾,直到某日見到稚齡兒子眼神中的期望,等待著我願意帶他走出這沉悶的屋子;直到某日見到妻子眼神中的失落,當關心再次被我拒絕;直到某日見到老母眼神中的茫然,當疏離已造成家人的深溝;直到九二一的天搖地動……我逐漸才覺醒到:被「疾病化」的主因並非生病,並非醫療體制與技術理性的流程,並非命運般的現實結構,這些既存的實然皆只是機緣。把自己與症狀緊緊地扣鎖在一起的主要原因,其實是自身與親人的斷裂、自己與生命的斷裂,因而疏離異化了人倫的情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與尊嚴。換句話說,病苦的實然性牽動了終死的必然性,而引發了生存的焦慮感,使我一時時無法確認人之為人的應然性-人倫的意義與生活的尊嚴。以下是我的體悟: 「當看到自己已在物性的必然消長中本能地掙扎與對抗,我很清楚的之到這並非我想要成就的生命質感,於是我應致力於撥開每一個意念,找回成為自己的生命尊嚴。逐漸發現藏在意念之後的『自己』是歷史情感的我,之所以害怕多變的未來,是因為走過多變的過去,並且在過去中積澱了我與人物之間的情感,這些情感成就了記憶,這些記憶成就了我之所以是我,我是在記憶中的存在,而非概念上的存有;我是在情感中的存有,而非個性上的存在;我是在歷史中的存在,而非物理中的存有。於是現『在』的我,即是在成就未來歷史中我的存在,我希望有何情感,有何記憶被積澱?而能成為未來的歷史,是以現在的生活實踐為出發,現在的所有瞬間即為歷史,而『我』亦於焉而生。孔子望溪水而嘆:『逝者如斯,不捨晝夜!』後代的思想家認為這是聖人達到以美啟真的高度生命意境。在焦慮中覺知到『我』即是歷史情感後,哲人的體證給了我安慰的鼓勵,而對當下的親密關係特別珍惜,於是我決定以現今的行動來奠基我應成為的我。」 P.38 如上所述,當體認到生命的斷裂處,即需要靠歷史涓流中所繫存之人倫情感,來縫合被切割與分解的「我」。於是,向死而生的人即必須在人間事中面對命運結構的必然,包括了自己的個性、人際關係的慣性,甚至各種體制中對人性的異化⋯⋯,雖然結構的必然,不一定因我而變,但是「為仁由己」,我仍然應該致力於在倫理關係中實踐「道德的自我」。 「這道德的自我,即是超越人類學的自我,而去尋找與成就道德的自我。這道德的自我並非由外而內的律令約束;而是『當下具足,何思何慮』的自發與自主;也不是形式理性的推斷結果,而是由仁而發的情感力量。」 如上所言,我對於儒家的療癒之道是靠「體證」而來,體證則是隨機緣而生(破局),持心體而識(立身)的工夫。這樣的路徑顯然與透過嚴密監測與操作的「實證」方法,有很大的差別。相對於西方知識中所強調的「方法論」,鑽研中國哲學思想的成中英曾提出「非方法論的方法論」之概念,說明了中國哲學中關於「方法」的問題。 P.39 成中英認為,中國哲學「方法論」的問題,應回到中國哲學的內涵中探究,而不能以西方知識體系作為分析架構。他認為,中國哲學中的方法意識在於認知到: 「萬物萬象萬事息息相關、相互轉化,其概念也可相互詮釋。先就息息相連之義言之,凡物均屬一體,故相互參與、相互依持,因之任何主體的變化可以導至客體及本體整體的相應變化,以成就一種新的平衡與和諧,而平衡與和諧也就成為『真實認知』或體證的一個標準。這裡所說的認知也不是單純的理性分析和批判,它也兼合主體整體性的感應活動,包含直覺和實踐。」 如上所言,中國哲學的方法意識是將對立面的存在統合為一整體的存有。據此,本體與方法也不可分離為二,按成中英的說法是: 「本體意識由主體內省,及對客體反思而來,客體為經驗之對象,主體則為主客對立經驗所以發,再導出此一經驗的反省。即使主體,客體、方法都可以架構對立起來,但此兩項均未絕對分離,故仍不發生需要獨立的理性方法,以求認知本體的問題,亦即知識論的問題並未發生。認知也就成為一種自然經驗,自我深化以求提昇和完善的一種動態性的心性修持過程。而非一個邏輯分析、語言分析和概念分析的知識過程,這也就是『非方法論的方法論』之精義所在。 簡言之,儒家思想的心性之學,不可以主客二元對立性的方法,分析驗證其「效果」之存在,而是透過客體內省主體,經由主體反思客體;透過實踐內省心性,經由心性反思實踐,這也就是「體證」的工夫。 P.40 換言之,科學活動也是透過「人」的認識、理解與詮釋而發生,而在認識、理解與詮釋中的「人」即是「我」,我感、我知、我說與我在的活動。借用翁開誠的說法:「尋找適切於自己有意味的形式表達出來」,如此強調主體性的感知與實踐的方法學,翁開誠認為這是在諮商與心理治療的實務與研究處於分裂之途中再趨於統合之道。雖然我對於儒家療癒的體悟,尚難以科學哲學的視野,建構成形於抽象性概念化的義理論述,但是所有的體會確實會由「我」而生:源發於自身困頓,參照於經典文獻,實踐於日用生活,感通於人際倫理,反思於己,參贊於生,並期勉於安然在死。 P.46 《論語》上說:「文勝質則史」,這句話用在此相當有啟示性,若缺乏「真誠」,被技巧化與公式化的溝通方式,總變得矯揉造作,像是八股文章般缺乏生命感。 我個人認為,除非相信大師們所言的「同理心」或「一致性溝通」等助人工作的重要條件,並非透過制式訓練由外而內所造就的能力,而是與生俱來的由內而外的自發潛能,才能避免陷入工具性價值的異化。在此信念下,助人工作的訓練即是提供其發展此種潛能的環境,而助人工作的目的也是如此這般地協助那些被我們稱為「當事人」的他者。人性中即有超越受經驗制約限制的潛在 能力,而能成就終極性的存在意義,這也正是人本主義的核心價值。此種積極正向的人性觀也可以與儒家思想相通,依據孟子的說法:「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即說明人有超越物性限制(如生理條件限制、經驗條件限制、環境條件限制等)的潛能,而這種潛能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與價值。而此「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的人性潛能中,亦有涵蓋類似「一致性溝通」的自我成長能力,而不須外求於特殊化的模式訓練,即可自發於外在日用生活中嗎?在浩瀚的儒家典籍中,起碼《中庸》就在論證說明我們每一個人皆有此種超越性的能力,而成為「君子」這種充分自覺與自我實踐的生命成熟狀態: 「近年來我對儒家究竟怎樣融入現代中國人的生活之中的問題曾反覆思索。我所得到的基本看法是儒家的現代出路在於日常人生化。」 當代史學名家的看法,對於助人工作而言也是鼓勵。但是,兩千多年所積累的龐然哲思,如何有系統地踐行於紛雜的日用生活,而不至於淪為口號與教條?無疑是我們助人工作者的時代性挑戰。 上述提及的《中庸》為「四書」之一,並被視為「儒家心法」而成為「修身」工夫的綱領。若用現代的語言來說,《中庸》就是一本自我成長與實現自我的自助方法書(self-help book)。這部經典談到許多關於「誠」的概念,似乎與「一致性」有相應之處,甚至將其放置於本體論的境界: 「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能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P.48 此句以「誠」貫穿於人性、物性、天地化育之性,承自於《中庸》開首之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綱領。明白的指出天、人與萬物的同體相通之可能再於有「誠」作為先決條件。牟宗三認為,儒家思想是「道德的形上學」,「誠」不只是倫理條件,也是認識條件,甚至是存在條件。《中庸》有言:「不誠無物」,儒家思想之「誠」亦有「真」之意,沒有了它一切都是假的。然而,此「真」並非現象界之「真」,也不僅止於將心理歷程(如:情緒、想法、感受等體驗)不假修飾隱藏地表達於外的「一致性」,也就是「誠於中,形於外」的意思,而可相應於薩提爾所提初的「一致性溝通」。若進一步地細說,儒家思想所提出的「誠」,更強調個人與其自身內在的道德主體之間的溝通所生成的價值性意義,這價值性的目的即是「道」。《中庸》的說法是:「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顯然地,「誠」即是目的,而成就此目的就是做人的目的。由於人是活在環境結構的限制中,在家庭關係及其動力影響下,個人常是被制約地活在機械式反應的慣性中,並以此為自然,市鎮以為這即是自由,殊不知被習性與個性控制已是更深層的不自由。儒家思想所提出的超越之道,即是回復於本真的天性,這天性並非是只自然之物性,而是指道德主體的人性;也唯有以回復此性,才能超越種種物性之限制而得到自由。 我們經年累月在家庭動力中所形成的溝通模式,已內化而成為慣性的結構,限制了對外在訊息的接收、理解與反應,而成為機械性的不自由,所以薩提爾提出自覺於內、外顯於外的「一致性溝通」,以作為突破慣性溝通困境之道。而《中庸》在方法上則提出了「誠」的工夫,不只以「誠」向外界溝通,更要與自身的道德主體親近接觸。這種溝通並非只是將內在心理現象表達於外而已,更是誠懇地面對自己的道德主體,也就是發覺自己的˙良知,真實地面對自己的良知。當誠於面對內在良知,也就更明於所處的外在表象。「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儒家思想期勉我們以「誠」將自身修正,使自己超越慣性結構的限制,而成為自由之人。這種自由是成就生命價值的自由,這自由的自身即能不偏頗地接觸外界,不偏見地理解他物,並且不偏心地成就他人。從家庭關係而言, 與家人的溝通之道即是「成己成物」的道德實踐: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誠者非字成而已矣,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 《中庸》所提及的「誠」不只是說出真心話的與慶,也不只是覺察內在心理經驗,更非公式化的溝通方法,而是「修養」上的工夫。修一己之身而能超越生理環境與後天經驗的限制與束縛,而與「天命之謂性」之「天性」相通,並以此「天性」能落實於生命中,此即是成己之性。「成己」之「己」並非個體性的存在,而是對偶性的存在,換句話說,也就是「在關係中的自己」,覺察內在的自我,體會外在的他人。這由內推外、由外反內的體察也在修養上能「仁」即是「成己」,而「成己」與「成物」也是對偶性的,「成物」之「物」即是事事物物、萬事萬物,也就是存有之物在誠中成其所是,這即是成物之性。 在這種成己成物的志向下,「一致性」是擇善固執,而非工具性的利益判斷;溝通也不只是影響外在的社會行動,而是誠於良知、明於事理的道德行動。從儒家的修身工夫而言,這種道德行動即是「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的抉擇後果,也就是「吾善養吾浩然之氣」的價值實踐,更是儒家所言的「存養工夫」。以此精神補充於「家族治療」,「一致性溝通」即是奠基於「真誠一致」的「存養工夫」。此工夫並非是在會談室內或工作坊中的學習活動,而是在日常生活的人倫瑣事中自覺、反省與實踐之活動。用王陽明的話來說,就是:「省察是無事時存養,存養是有事時省察」。簡言之,「一致性溝通」是日常生活中的修養,而不只是諮商治療中片面性的成長活動,並且不一定需要專家透過模式化的引導與訓練,只須「反身而誠」的主體意願與踐行的意志即可,誠如孔子所言:「我欲仁,斯仁至矣」。 P.50 對於覺醒於生命價值而追求自我成長的人而言,《中庸》中的「誠」是生命的志向,並時刻積累於生活體驗,從中沁潤考驗而生成的實踐內涵,於是它不是來自外在習得的方法技術,更不能以公式化的方式操作而成,而必須在日常的活動中找到人我之際的生命共在之和諧。當代思想史學家徐復觀認為,這種生命共在的和諧即是所謂的「中和」,它也是儒家思想為全人類文明出路所提出的貢獻。 P.51 上述提及的儒家思想中的「己」是關係中的己,但其與西方心理學的「self」並不相同,並且與看似接近的「relational self」仍有差異。在助人專業領域中,我們常幫助案主探索自我、瞭解自我,也會鼓勵案主覺察自我、接納自我、活出自我等。而被翻譯為自我的「self」通常是指一種心理意識的狀態,也就是對自己整體的觀感、認定與評價等認知、情感與態度的心理狀態。在薩提爾的理論中,則更重視於提高個體的「自我價值感」(self-esteem)。總體而言,「self」即是對自身存在狀態的指涉,包含了:功能的(知情行意)、結構的(性格)、角色身份的(認同)、價值判斷的(自我價值感)等諸面向。心理諮商這類的助人工作經常是在對案主的「自我」進行「微調」的過程,將這些面向調整到最適應現實生活,或是減低產生困擾的狀態,若更積極些,即是調整到最能發揮潛力的狀態。 而儒家思想中的「己」或「我」與西方知識中的「self」則有些出入。《論語》上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如果把此文中的「己」理解為西方知識中的「self」就很難通,而會誤會儒家鼓勵為了個體的成長利益而學習,於是也就更難於領悟孟子所言:「萬物皆備於我矣」這句話的精髓所在。據杜維明的看法,儒家的「為己之學」確實也有「認識自己」的含意:「一個未中而內省的弓箭手,則實踐了儒家的關切,即內在地認識是在外部世界中正確行為的前提」;然而,這個「己」不只是對自己心理狀態的整體認知而已,更是「內省的自我」而具深厚的道德意涵。 他的闡釋是:「儒家的『學』的一個最引人入勝的洞見是,學習做人必通過為己之學,這裡所說的己不是一般的作為類概念的自我,而是作為此時此地體驗著和反思著的個人的我自己……。然而,讓我深部的那個私我去接受另一個人的心智的那種心理分析程序,卻不是儒家傳統的一部份。儒家的修身預先假定,值得教化的自我絕不是個人的私有物,而是構成共同人性之基礎的可供分享的經驗。……顯然,經過修養的自我絕不是唯恐外部入侵的私人財產。唯恐在社會的種種要求中被淹沒的自我,是儒家所說的『私』(隱私化的自我、小我、作為封閉系統的自我)。相反的,真我是充滿社會公共精神的『大我』,是一個開放系統的自我。駔為一個開放系統,自我—在這個詞的真實意義上—是不斷擴展,而且對世界慘取一種歡迎接受的姿態。」 儒家思想中的「己」是上通於天、下基於地、旁通於人倫的「大我」,換言之,是天地人所成就整體關係中的主體意識與價值經驗。所以「為己之學」即是成就這樣的自己,而非單位化、個體化或個性化的自己。余英時有以下更精簡的說明: 「這個觀點要求把『人』當作一個有理性也有趕性的、有意志也有慾望的生命整體來看待。整體的自我一方面通向宇宙,與天地萬物為一體;另一方面則通向人間世界,成就人倫秩序。」 顯然地,儒家思想中對「人」的指涉非同於西方心理學中的經驗歷程與動力功能,更是倫理關係中的整體存在之意識與實踐;而「我」也不是受到身心條件與環境經驗影響而形塑的個性、態度、行為習慣的組合,或對自身整體的意識與觀感。儒家思想是「以大為我」,這個「大」不是在數量上的集體性之大,而是超越個體性、超越私自性、超越物我之別的大。也就是以天地相通、萬物一體之大。這「大我」的存有即是人的主體,也是道德的主體,更是生命的主體。而「以大為我」即是努力成為這樣的大我,才是成就人的生命意義。顯然地,這樣的「我」即是充滿零性的精神存有。在西方的心理治療知識中也有一理論派別很強調人的「靈性」,著名的分析心理學家榮格即是此中的翹楚,他與佛洛伊德分裂之因就是對於「靈性」的堅持,在心理治療界這已是廣為人之的史料。而家族治療大師薩提爾也對靈性潛能相當重視,在其著名的冰山理論中,即標記出人性內在的深層潛能即是靈性,並且是與宇宙相通相融的超越性力量。 然而,依據史學家余英時的觀點,西方哲思與中國哲思對於零性的ˊ觀點是有很大的出入,其中最主要在於「外在超越」與「內向超越」之分。自古希臘及基督文化以來,西方世界的靈性哲思即奠基於外在的精神實體,在現實生活中的人須藉由對「精神實體」的追求,才能超越限制而接近絕對的存有。然而,儒家思想並不拘泥於精神實體為靈性主體的存有,依據《易經》的天人觀,實與虛、天與人、陰與陽皆是相互化成,特別是心學中所強調的「心即理」,責任為靈性主體並非引存於外而是深藏於心。若從「外在超越」論及「靈性」,人有潛能追求於宇宙之上的精神實體,甚至人有渴求超越自己而接近更大的精神力量之源。但是從「內向超越」而言,人即是靈性主體,不須外求即能超越物性之我,而與天地融為一體。我們實難確定薩提爾的靈性觀是偏「外在超越」還是「內向超越」,但是「內向超越」確實更重視「人」的本質條件,且也更具「人文」意涵。「成為自己」的意思不是順著個性與環境條件而長的自己,而是超越個性與環境條件而成為靈性的人。進一步而言,「內向超越」所開顯的靈性,不只是與萬物相應、鬼神相通的神秘能量,而更是與天地相合的德性。所謂的德性即是道德主體,牟宗三以「道德的形上學」指稱,儒家思想中視道德為生命主體的本體思想。換句話說,靈性即是內存於人心而自發於外的道德生命。「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此道德本體也就是「仁」與「人」的相合。「仁」即是生命開展的種子能量,「仁」亦是在關係中的惻隱感通,「仁」更次盡己之忠與及人之恕的生活實踐。以「仁」作為道德的核心,就不是死守的規範,而是活潑的生命;也不是外制的律令,而是自發的價值;更不只是理性的推理判斷,而更是以情為基礎的實踐行動。一個在生活中基於自發性的道德情感而實踐忠恕之道的主體,即是儒家認為的「成為一個人」。 P.55 換句話說,若要守中,若要不偏不倚,若要無過與不及,一定要有個相對應的目標,才能不偏,才能無過,才能用中。若沒有相對應的目標,「中」即可能是在兩極之間取其中點,而成為「折中主義」的權變策略。於是,《中庸》的作者把孔子沒說出的接下去說了:「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據此,「道」即成為主體性,而「道」是依循著「天命」而來,所以不偏不倚的準星所對的是「道」,而「道」依的是「天命」,隨時微整準星以免過與不及,就是「時中」。接著,《中庸》就對「中」與「和」作了更精闢的天人闡釋: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凡人必有情緒,而情緒常是依著慾望與情感而發,難道儒家的中庸之道是以壓抑情緒不發出來,或是去除慾望和情感以戒斷引發情緒之源,作為修身養性的「守中」之道嗎?若是如此,肯定與現代心理衛生的觀點相背。由慾望或情感而發聲情緒,當然是人之常情,但也是人的物性(如身體、個性、環境刺激等)限制,而人的自由在於超越物性而向著天命之性,只要向著天命即是中道。誠如勞思光的觀點: 宋明儒者對『喜怒哀樂之未發』一點,解釋不同,頗有爭論;但對於『中』字的詞義則大致均承認『中』為『不偏』。這裡也有一點須加注意的,即是『中』是一境界;它並非指時然的未有情緒的狀態,而是自覺地超脫情緒的境界。境界即由工夫得來。」 因此,向著天命而不偏中道是工夫的境界,也是情緒覺察的成長功課,在情緒將發聲但還為發生之際,即已覺查於內在的物性活動與人性靈明,並將生命的準星對準著天命之道,這種工夫境界就是「中」。由「中」而發的喜怒哀樂當然皆是落在「節」處,「節」就是「恰如其分」,也是「關鍵所 在」,不誇大、不掩飾的發在「重點」,而不是散亂地到處波及。但是,「關鍵」何在?「重點」為何呢?還是需要回到最終極的依歸,也就是「率性之道」。此「率性」並非使性子、耍個性,而是依循天命之性,也就是以 「仁」為體貫穿天人的本真情感。所以關鍵重點是落在「仁」,如前所述, 「仁」是惻隱之情,並且是自發性的道德情感,同時是在「關係中」發生,而實踐在生活裡 。 ...

書摘|《無痛思維》

書摘|《無痛思維》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無痛思維》 P.24 最令人驚奇且稍微難以理解的部分是:即便身體沒有遭受任何傷害,來自身體內部的內感受(interoception)及外部環境帶來的外感受(exteroception)也可能感知危險。要瞭解這個概念,我們必須先放下從小抱持的觀念:疼痛通常表示身體某部位出了狀況。 疼痛的定義,與時俱進 首次制訂疼痛定義的四十年後,國際疼痛研究協會於2020年首度將疼痛的定義修改為:「與實際或潛在組織損傷相關或類似的不愉快感覺和情緒體驗。」 為了幫助患者及醫師瞭解其內涵,協會進一步提出以下六大要點: 1.疼痛永遠是一種個人的獨特體驗。 2.疼痛與傷害覺並不一樣 。 3.人們可經由生活經驗瞭解何謂疼痛。 4.疼痛是主觀的,每個人關於疼痛的描述都應該受到尊重。 5.雖然疼痛是一種保護機制,但也可能對個人的生活品質及身心健康造成負面影響。 6.無法以語言表達的人仍然可以表現或體驗疼痛,例如:孩童/年長者/失智症患者。 P.30 現在醫療照護及主流醫學大多非常擅長治療傷害覺(如果傷害覺確實是問題所在的話)。然而,如果疼痛持續超過三個月,那麼傷害覺就不事我們的敵人。患者長期感到疼痛,其中卻不包含傷害覺成分,這種症狀需要運用各種資源,採用結合身心的全方位治療方法。 P.65 我在這些患者身上看到的共同點是,他們通常有一套以身體動作為基礎的疼痛管理替代療法,他們也會實行某些類型的正念技巧,協助大腦減緩中樞敏感化。 P.101 基本上,疼痛是一種生理、心理及社會現象,也就是說,每種疼痛都包含生理成分;疼痛也會影響患者的心理及感受;最後,疼痛更會影響社會關係以及患者對社會的展望。 P.106 傷害覺必定會出現,每次的傷害覺體驗都會釋放化學物質,將信號傳遞至大腦解讀。但如果要感覺疼痛,大腦必須有意識地決定疼痛程度。 基本上,疼痛是一個警報系統。這是演化賦予疼痛的任務,當生命受到潛在威脅時,疼痛就代表警告或危險信號。多數時候警報系統都運作順暢,不過有十可能會過度保護、反應失靈。 P.107 大腦感覺到威脅時,就會製造疼痛體驗,不論是否確實發生組織損傷。疼痛系統就像壓力系統。理想上,應該只有真正出現生命威脅時,身體才會出現壓力之下的戰或逃反應,不過現代生活的日常事務及各種不會危及生命的事件也都是壓力源,人體的戰或逃反應也都會因此啟動,觸發大腦中的免疫系統,使之變得敏感。 P.109 大腦中的神經元分屬多個神經標記,他們的首要任務是產生保護反應。各個神經元網路接收到越多輸入資訊,代表網路溝通能力越順暢,個體生存機率就越高。每個神經元都可以連接將近百萬個其他神經元。 神經元同時分屬多個網路的另一個優勢是分散記憶。舉例來說,想著一位你所愛的人。你能反射性地想起她的味道、拿手菜的口味,也常會鮮活地想起她的某些話語或口頭禪。同樣的,某首你同年常聽的歌,也許現在一聽到旋律,就能想起相關回憶,而這些記憶可能進而喚起其他身體反應。 疼痛體驗中少不了這些神經標記與網路的參與,他們負責解讀身體受傷所代表的意義,甚至也會將未發生的傷害解釋成危險。如果神經網路已經預先編寫完成,那麼傳遞訊息,防範危險的速度就能加快。 焦慮、憂鬱、痛苦、憤怒、恐懼、噁心等所有感受都存在相關神經網路。 P.110 神經一再被觸發並行程網路後,下次出現同樣感覺或情緒就會啟動特訂的神經網路,假如其中包括「疼痛」網路,那麼你的疼痛就會惡化。 回想自己背痛/頸痛/膝蓋痛發作的時候,不一定是你的身體出現結構問題;並不是每次疼痛發作就代表背部的椎間盤、關節或是膝蓋軟骨一定有問題或發言。這很可能是神經被觸發、形成網路所造成的結果,也有研究顯示確實是如此。所以其實不是身體硬體結構故障,而是軟體層面的問題,是神經網路共同被觸發所導致。 P.111 我們現在知道沒有所謂的「疼痛神經」,也沒有特訂的「疼痛」途徑。來自身邊周邊的傷害信號經由神經傳遞,抵達大腦的多個點,這些部位合稱為「神經矩陣」。 P.112 以杏仁核為例。我們知道杏仁核一般負責處理情緒、記憶、愉悅、視覺、嗅覺、恐懼和疼痛。因此當「痛覺」抵達杏仁核,不只有「疼痛」網路會被觸發,也會啟動焦慮與恐懼的感受。 這個理論可能理解不易,但我在很多患者身上都看到這個現象,當個人極度焦慮或承受某種恐懼壓力源的時候,身體部位的疼痛感也會強化。 P.113 通常在感覺疼痛之前,就已經存在種種影響疼痛程度的因素,包括感知、情緒、想法、工作或生活所處的情境或環境,後者是最重要的一項因素。對慢性疼痛來說,這些因素都可能強化或減緩疼痛信號,就如第103-105頁建築工人的例子一樣。如果妳的想法偏向極端、負面,對於不知到會發生什麼事感到不安,這將影響你對疼痛的最終感受。 P.119 以疼痛為例,如果你看到他人受苦或因疼痛而蹙緊眉頭,你的鏡像神經元很可能也會啟動,使你產生同情心,感同身受。 P.120 患者對僵硬程度的認知可能與他們看見、聽聞的內容更為相關,而非肌肉的真實僵硬程度,也就是說,神經系統感知(信念)與解讀(重塑)疼痛的方式扮演了重要角色。 P.121 研究發現,大腦中活動增加的部位正好也是感覺身體疼痛的區域。也就是說,排拒和孤獨就和身體疼痛本身一樣劇烈、令人難受。社會與身體疼痛的相似性顯示,如果個人的支持、復原能力與親友人際關係網絡等社會條件不足,他們出現慢性疼痛的風險也會提高。 你可以從當地社區或圖書館舉辦的活動開始著手,選擇一項嗜好並與他人一同從事這項活動,有助於大幅改善生理與心理健康,健兒降低疼痛感。邀請家人參與也能進一步降低疼痛、增進歸屬感。 P.122 根據迷走神經理論,正常情況下,較新的迷走神經分支(腹側神經)會處於活躍狀態,此時我們積極社交、滿意而快樂。當大腦認為出現危險或實際發生危險時,交感神經系統就會啟動,引發戰或逃反應來保護我們。不過如果危險過於龐大,安全機率太低,迷走神經的背側分支就會啟動,導致低喚起狀態,在極端情況下則會引發僵住或昏倒的反應,人無法動彈或昏倒、解離。 如果你長期處於疼痛中且有相關壓力、創傷、焦慮或憂鬱,那妳的身體很可能是由交感神經或背側迷走神經主導。啟動戰或逃反應後,身體要花更長時間才能回到原本的平靜狀態。許多方法可以幫助身體回歸正常,不過握有安全感是第一要務。 P.175 整體來說,研究結論似乎顯示,與其說疼痛導致睡眠障礙,更符合事實的說法,是睡眠紊亂造成疼痛。總而言之,睡眠品質不佳會使疼痛體驗惡化,這點無庸置疑。 P.216 某種程度來說,慢性疼痛就是慢性壓力的一種表現形式。壓力荷爾蒙皮質醇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而交感神經系統過渡活躍使身體長期處於戰或逃反應中。如第五章所述,壓力會啟動大腦的免疫系統,導致扮演警察角色的小神經 膠質細脫序失常,、造成發言。持續的壓力會影響身體所有器關係統,因此多數身心療法都著重於安撫過渡活躍的系統,協助患者放鬆並藉此減緩疼痛。 P.222 正念的目標是停止我們腦袋中關於過去及未來的無意義感紛雜思緒。這些思緒常令人分心、造成反效果、加重焦慮或提高警戒,這會使疼痛惡化。正念用餐、正念呼吸、正念冥想等諸多方法都可以達成減壓,而減壓是減痛的先決條件。 正念的目標是培養我們的保持好奇心、同理心及不批判的能力。不批判的心態尤其重要,因為這是在我們的遭遇與反應之間創造空間的關鍵。疼痛發作時,這會是相當實用的技巧。 疼痛發作時,我們的潛意識通常會立刻、不由自主、自動對疼痛的出現做出反應。不過如果我們能學習如何暫停一下、深呼吸,留心而不批判,疼痛程度就能降低。 P.229 從神經科學方面來說,書寫的身體動作似乎能改變神經迴路被觸發的方式。當患者把自己對於疼痛的想法及感受寫下來,就能改變大腦對疼痛的理解方式,創造出一段論述,把個人與疼痛分離開來。 P.231 觸摸是人類發展不可或缺的面向,具有安撫自體免疫神經系統的結效果。人類或其他生物都可以提供撫觸療法,就連「接地氣(earthing或grounding)」也算是撫觸療法的一種。我們的祖先也會透過接觸地面,與大地交換電流,藉此卸除氧化壓力的累積。 P.248 疼痛發作相當常見,可能導致疼痛加劇、活動量降低,造成心情波動。不過你不必感到害怕,其實疼痛發作正是練習所學技巧的好機會,就好像學習理論,上過駕訓班課程後參加路考一樣,就算犯錯也沒關係。 我建議紀錄疼痛日誌或利用智慧型手機的追蹤功能,看看能否找出可能導致疼痛發作的觸發條件。此外,也記錄疼痛化解的過程,你做了ˊ哪些事情來化解疼痛?這樣一來,你就是自己專屬的福爾摩斯,聊解哪些方法對自己有幫助,哪些事情可能使疼痛惡化,讓自己做好準備。 P.249 你當下應付疼痛發作的方式會決定未來面對發作的情況,疼痛的持續時間及嚴重程度也都會受到影響,這是因為大腦每次都在持續學習。如果妥善處理,未來面對疼痛發作時就會越來越得心應手,疼痛的持續時間縮短,嚴重程度也會降低。 P.254 呼吸是少數我們能稍微控制的自主或半自主行為。我們沒辦法控制消化、荷爾蒙分泌,也沒辦法完全控制新心律,但是可以控制呼吸。配合身體調整呼吸節奏,我們能藉此穩定心情,達致平衡。心理穩定下來後,接著才能關注想法和行為。學到這個技巧後,你就有能力調整呼吸,避免受到負面想法或聲音影響。 ...

書摘|《割腕的誘惑:停止自我傷害》

書摘|《割腕的誘惑:停止自我傷害》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割腕的誘惑:停止自我傷害》 序一:受困的青春 P.7 正常人體對於痛的第一個反映是趨避、逃離的,但是在心理機制上,如果疼痛可以達到某些目的,而且當下沒有其他方式來達成這些目的,那麼個體就可能用自傷的方式讓自己產生疼痛,已完成這樣的自我需求。 「當我一刀刀劃下去的時候,我可以專心地感覺到那種痛,那是我可以控制的;當我專心地看著血滴出來,那些我不要的畫面就不會再來侵犯我……」,這是我所接觸一位性侵受害者的心情自白。 被性侵害的經驗引發排山倒海的複雜情緒,常是受害者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許多人會有失控的恐懼。為了不被無法言喻的情緒控制,化被動為主動,有人就以自傷的行為來取回自我掌控感。他們以控制自己身體疼痛的方式,「專心」在自我傷害這一件事上,暫時逃離被性侵犯記憶吞噬的恐懼。有餘受害者被侵犯時被控制的痛苦難以磨滅,讓他們更容易擔心這種自我控制權的失去,甚至有主控權已消失的錯覺,所以產生自傷行為是完全合理的。 P.20 自傷(self-injury)並非一個全新的現象。例如歷史典籍上記載了許多自笞(self-flagellation)的例子,顯然是為了消除宗教原罪而得到激勵。基督過世不久後,基督教的鞭笞者,包括神職人員與信徒,藉由鞭打自己作為懺悔的方式。 第一章 何謂自我傷害 P.39 當一個人決定在自己身上穿洞 或刺青時,他感受到的是痛苦、厭惡,有些人甚至感受到嚴重驚嚇,但這又是個無法分開的套裝組合:想要刺青,就必須忍受痛苦。相反地,當自傷個案割傷自己時,通常處在一種恍惚狀態(trance state),追尋的是痛苦與流血,一點也不在乎外觀的改變。自傷個案的行為並不符合任何文化微觀體系的規範;他們並非計畫性地傷害自己,並非自覺到意識層面的意圖,反而是一種強迫性衝動。自傷個案追尋的是體驗身體上的痛,利用它來撫平更痛苦的心理狀態。 P.40 我們可以說艾琳當時是處在脫離現實的狀態,也就是說,逃離負責照顧妹妹的現實,也脫離了她自己當下所處的現實,以致於她對自己的作為毫無知覺。艾琳對發生的事件實際上是沒有任何情緒反應的。不管我們將艾琳的情形視為脫離現實、精神病狀態(psychotic state)、或是解離狀態(dissociated state),這樣的情境構成了嚴重混亂的精神病態行為。 P.43 「我感覺到的並不是痛,而是類似注射牙醫師使用的麻醉藥劑:它讓痛覺消失,即使注射過程針頭會『戳痛』皮膚。因為可以控制疼痛,一點都不恐懼。嗯,或許這不是真正的痛。當我割完兩公分多,血從手臂側面湧出,集流入一張摺疊過的紙巾。血流呈現暗紅色黏稠狀,我想要多看些,於是把手臂傾斜,血流因此分支成三道更細的血流,而這三道血流行成了一道溝渠,大約七公分寬,把前臂整個染紅了。」 「我看夠了。害怕與恐懼不見了。我用自來水把手臂清洗乾淨,抹上雙氧水止血,蓋上紗布,用膠布貼平。我回到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隔天早上起床時,即使知道前一晚做了什麼事,我還是花了兩個小時才回想起整個細節。」 第二章 自我傷害行為的現象 P.47 要是你故意割傷自己,直到感覺疼痛,開始流血,會是什麼感覺?何苦要這樣做呢?體驗這樣的痛苦的意義為何?這些都是自傷個案在絕望與羞恥當中,對自己所提出的質疑。這些問題的答案必須從各種層面來看,而且也有許多不同的意義。 割傷皮膚,利用疼痛的體驗與目睹流血而得到的情緒撫慰,是我們難以想像的。一般而言,減輕痛苦的作法是藉助鎮靜或麻醉藥物,而非使用更痛的方式。然而,對那些僅能在一種痛與另一種痛之間選擇的個案而言,它的確是減輕痛苦的機制。 正如我強調的,人與生俱來追求的都是熟悉的事物。有幸的話,過去熟悉的經驗是愉悅、肯定、親切與關懷。不幸的話,就是被忽略、不被關心、被糟蹋。童年時期,我們無法評論大人的是非,也難以判別他們如何對待我們。我們從來不會覺得父母親或主要照顧者做錯了事。假如孩子膽敢指責父母親「做錯事」,等於是承認自己的父母親是不稱職的。從情緒層面來看,這無異於失去了父母親,失去唯一的保護與安全感。孩子最大的恐懼就是被拋棄。這種被拋棄的恐懼遠遠超越對死亡的恐懼。 假如孩子與父母親的相處經驗是不安、不受重視或是痛苦的,他們仍然得接受,想像父母親這麼做絕對是正確的。孩子能做的唯有責備自己為何無法適應這種痛苦。試著想想經常遭到言語凌辱的孩子,愚蠢、沒用等令人心酸的言語形同熟悉、可靠的家庭的一部份。隨著年紀稍長、而後進入青少年、成年,孩子需要父母親的保護愈來愈少,必須重新創造那些帶領自己走過早年歲月的痛苦,因為這種痛苦代表的是家庭、安全與舒適。 這個例子就展現了對超我(superego)與良知的病態扭曲。當孩子長大成人後,對周遭世界的聯想與詮釋,都已遭到早期經驗的曲解。雖然我們可以理解他們的思考模式是退化、混亂的,但是,很不幸的,這竟是他們的童年經驗難以避免的結果。 想要了解為何人會傷害自己的最好的方式是,仔細聆聽他們的心聲。 第三章 誰是自傷個案 P.56 到底割傷自己的皮膚,讓血流出來,解決了多少問題?皮膚的神經將疼痛訊號傳到大腦,警告我們傷害已迫近。在自傷的情況下,疼痛的功能是一種身體的防衛機轉,用來阻止人們繼續傷害自己。倘若疼痛仍舊無法抑制這個人的自傷行為,表示有某種比疼痛更強的因素驅動著,足以使個案忽略或忍耐這種疼痛。 P.57 對自傷個案而言,製造疼痛的,或是流血,本身就是終極目的。在深層的情緒層面,自傷個案必然體驗到這種必要性。急迫性及危險性,那種強度與真實度,好比看到溺水的孩子。但自傷個案可能不自覺自己做了什麼;談到自傷的理由,這大概也是最讓她困惑的。不管如何,她的確有目標—一個急迫而且立即的目標。 那麼,目標是什麼呢?她的自傷行為並未解決自身或他人的實際問題,因此,我們知道自傷必定是內心的反應。個案藉由傷害,來對抗表面症狀上既存的怨懟與痛苦。藉由一種疼痛來治療另一種疼痛,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自傷個案並未採用多數人較熟悉的方式,例如採取真實的口語表達,嘗試將痛苦帶離自己,將痛苦稀釋、分散。勇敢面對不公平的待遇通常可以解除內建的緊張狀態。這是一種自我瞭解的方式。藉由表面症狀或「替代」方式,自傷個案實際上未曾讓被傷害的心靈休息過,充其量只是帶來短暫解脫罷了。因此,這種方式不只更強化受傷心靈,也會為了沉溺於短暫解脫的感覺,而產生習慣性的自傷行為。 自傷個案逐漸轉向自己內心,遠離他人,放棄任何實際的情緒溝通。這種「內轉」(inward turning)的心理機轉必定造成自傷個案與他人關係,也就是人際現實的減少,終於全面性的削弱應有的現實感。我們稱之為機神病態,或是精神疾病。 為何要自傷? P.60 自傷個案有許多不同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行為,也被各種不同的情緒狀態所困擾。但是,我在所有的自傷個案中總會發現兩個特徵:1.一種情緒崩潰,或是無法思考的感覺。2.一種無法表達,或甚至在意識層面也無法感受到的憤怒,主要是針對生命中的一個(或許多)強勢人物,通常是父母親。 對自傷個案而言,面臨到上述的一種或兩種感受都是難以忍受的,因此必須用某種立即的手段盡快讓自己「脫身」。身體上的疼痛與目睹自己流血因而成為解決的良方,得以壓制過那些難受的感覺。 通常,第一次偶發的自傷事件總是肇始於強烈的憤怒、焦慮或是恐慌。假如感覺不至於太強烈,摔摔東西、打破或打翻某些物品,就可以平息情緒。當個案情緒受創嚴重到所有「補救方法」都失效時,或許就會見識到他們用力捶打牆壁或打破窗戶、以頭撞牆,或最後用凶器傷害自己。 若有人無意間使用自我傷害的方式,發現它竟然可以解除上面提過的痛苦狀態,未來便會傾向再度使用。需要這類解決方式的人,無法面對與他人間的嫌隙,害怕與人爭論,也無法明確表達自己生命的原因。自傷個案對於自己遭遇到的精神痛苦是很羞愧的,更找不到沒有適當的語言向他人解釋。 談到自傷,個案發現身體上的痛可以治療情緒上的痛。在某些因素之下,因為完全沒有發洩情緒傷痛的管道,也就無法消除傷痛。她擁有的不過是情緒上的痛苦被身體上的痛苦壓制,而能夠短暫「脫身」的那段美好的光。 當一個人使用器具來傷害身體時,表示對那些失控情緒造成的精神上的憤怒與混亂,已經無計可施了。自我傷害的行為意味著心靈悄悄背離了尋常的情況與觀點,亦即,為了作出自傷行為來立即解決情緒上的痛苦(不論本質上是多麼不切實際或只是短暫效用),因而蒙蔽了防範痛苦與危險的警覺性。 P.67 此刻,她仍然可以聽進我的話,但是第二次解釋後,她的思緒又開始逃離了。我已經將她推入潛藏的內心衝突中,而這個衝突在她早年可能是百般容忍下的某種受虐情事。很顯然,當索妮亞無法忘懷痛苦經驗時,就會藉由「忘卻現實情境」或傷害自己來對抗。對索妮亞而言,處理情緒的最優先考量就是避開內心衝突。索妮亞在後來的一次會談中提到,內心衝突可能造成她失控造成傷害父母的舉動,繼而導致父母親回過頭來傷害她、不再愛她,或是控訴她正在「殘害」他們。 P.68 索妮亞內化了她遭受到的所有懲罰,化作被拋棄與被拒絕的感覺,讓她確信自己在這個世界中是孤寂、沒有人關愛的。既然無法依賴父母親(或其他人),她發現唯一可以做的是去「控制」被拋棄的痛苦感覺。 當我提到受虐時,形同挑起了索妮亞內心最可怕、最駭人的孤寂與被拋棄感,也就是身體與情緒被折磨的回憶。為了要控制早年經驗的影響,她學會了如何逃離—也就是「忘卻現實情境」。很顯然地,當我第一次詢問她的自傷行為頻率,以及後來提到的兒童虐待時,索妮亞進入的恍惚狀態對她而言都並不陌生罕見。這是她自己創造出來,並且慣用的防衛機轉,為的就是讓自己免於痛苦與困惑。現在她也正利用這強有力的防衛機轉來阻止我要她談論這些感覺的努力,這些感覺時時刻刻受到這個防衛機轉所保護。 第四章 對自傷的反應 P.78 幸運的話,自傷個案的家人願意且能夠竭盡全力提供個案所需的情緒支持,使其回復健康。朋友們可能因為害怕而無法提供持續的關懷,或是相反地,能獨力將自傷個案從自我毀滅行為中拯救出來。假如朋友放棄了個案,其病況可能更惡化。假如這些朋友嘗試去保護或拯救但終歸失敗,可能掉頭就走,因為個案成了他們個人失敗的象徵。不管是哪一種情況,自傷個案最終是被拋棄的。 真誠地認識這個疾病,而非視它為一齣戲劇,是讓個案的反應穩定下來的不二法門。不管我們是家人、朋友或是心理治療師,必須讓個案知道我們瞭解他們正藉由病態的行為來解除內心的疼痛。我們必須讓自傷個案深刻體會到,自傷行為只是她們的一部份,並不是全貌。我們也得強調這些行為總有一天會成為過去。為了幫助自傷個案,我們必須賦予她一個較完整的身份,不該從單一角度去看待她—一個會傷害自己的人。一個人罹患的疾病並不代表她的本質。 P.82 幾乎在踏進會談室時,米德莉已經表明自己並非拒人千里之外。虛張聲勢的外表其實是很容易突破的。自傷個案,就如厭食症個案,呈現怪異、神秘及危險的行為,為的是掩飾內心的恐懼,讓別人不敢靠得太近。他們學習建立起來的距離感,來自於內心的絕望感,藉此保持這些症狀價值的完整性。突破這個防衛的簡單方式是,在擬碰觸到這些痛苦、憤怒與絕望時,態度要安然自在。和善而自在地降低那些嚇人症狀的威力,是與這樣的個案建立起信賴關係的快速途徑。很不幸地,這是進行治療的第一個障礙,而非最後一個。 第五章 疾病如何成型 P.91 崔西已經將依附感(attachment)與疼痛感融合在一起了。我們無法感受她的親身體驗,很難想像藉由懲罰的形式施予疼痛感,象徵性地重新築起與父親的關係,竟然可以消除她的寂寞感。然而,這是一種病態性解決寂寞感的方式,而非對依附關係心願的真正解決之道;真實的依附關係是與另一個關愛自己的人建立起正常的關係。換句話說,這個症狀並沒有解決真正的問題,它必須一再重演,為的就是阻擋懸而未決的問題所持續製造出來的痛苦。 第六章 疾病如何被強化,又為何被深化? P.103 今天,我們對於人類大腦的化學本質之理解是過去遠遠不及的;然而我們棲息之所與內心的體驗卻是在我們的心。我們試驗新行為的過程多是顛頗的,要全神貫注且戰戰兢兢。反覆練習之後,我們變得不再那麼笨拙,逐漸熟練。不管是學習走路、游泳、騎自行車、開車或甚至是教養小孩,學習經驗的過程都是依循相同的模式。 當這些是正面的成就時,我們稱為學習(learning)。假如它們具有破壞性或是自我毀滅性,我們就稱為疾病。即使這些行為被冠上疾病的稱號,它們與正向學習衍生自同樣的機轉。兩者主要差別在於正向、健康的學習經常由一個人諄諄教誨傳授給另一個人。 ...

書摘|《危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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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危殆生活》:豐而危殆的連帶 第一章 無家者的勞動:喧囂的工作樂園 P.58 在華人世界中也有類似街頭的空間:江湖,一個缺乏國家公權力介入的或仲裁、不按主流意識運作的社會情境。相對於美國扎根於特定區域而擁有在地知識的街頭人士,臺灣無家者並未融入當地社群或任何組織,但仍有人仰賴過去環境內生存所習得的見識、口才,而能在如江湖般的無家環境內創造及把握「挣錢」的機會。華人社會崇尚固著於土地的穩定居住狀態,「江湖」帶水的意象代表著高度不確定性、機會豐沛與風險潛藏並存的次文化世界。「行走江湖的人」被認為是「以江為目」而見多識廣、「以湖為口」所以口齒伶俐。無家者與水的意象相連,在日治時期就被稱浮浪者,直到今日民間仍稱流浪的,「漂泊」詞也常用來指涉無家者的生活狀態。 「江湖資本」,則是一種身體化的互動與展演能力,包括話術、姿態及表情,這種能力雖在主流社會中具污名而無法兌換為正向肯定,但有住於行動者在街頭或江湖這樣的空間下,於次文化群體裡取得象徵地位,因應身楚的互動情境及互動對象,迅速轉換不同的性格展現、行為磨市集言談技巧,藉此取得對方的信任或服從。擁有江湖資本的無家者在謀生手段及生活方式上與其他無家者不同。多數無家者不具有任何經濟資本級主流社會肯認的那種文化資本,但有些人因為長期生活在「江湖」中,習得了一種非支配性的文化資本—即雖然在主流社會中不被肯認,但在特定場域內卻能讓持有者得到地位的知識或技能。 P.59 𨑨迌人是具有江湖資本且身心狀態佳的無家者,做事人則是不具江湖資本且身心狀態佳的無家者。隨著年齡增長及流浪的惡劣生活條件,上述兩類人身體或心智狀態下降,將成為艱苦人。艱苦人中的「前𨑨迌人」因其江湖資本,往往能在小團體裡占據領導、對話(如與社會局社工、慈善機構人員、教會牧師)溝通或仲裁的角色,至於不具備這類資本者的「前做事人」,則在團體中擔任被動配合指令的角色,使他們的生活會更著重在節流上,行為模式較為保守,不願有太多體力的耗損或額外的開銷。 P.61 相對於𨑨迌人,做事人對艱苦人雖仍有道德劃界,但就不是那麼強烈。這是因為艱苦人是社會上一般認為「值得被幫助的貧者」,不去工作而靠施捨被認為是不得以,做事人也覺得有道德義務去幫忙這些身體或心智有缺陷的人。在公園發放物資時做事人不會像其他無家者主動甚至奔跑前去搶奪,說應該「留給有需要的人」,有機會也會幫忙推殘障無家者的輪椅來「做功德」,或是把自己拿到的救濟品拿給周圍的老人。 第二章 如何走向無家:與原(生)家庭的距離 P.81後父母時代的鉅變 對於很多做事人而言,雖然原生家庭環境困苦,但想起以往鄉下與父母生活的往事,都帶有一種憶苦思甜的味道,而他們即使難以成家,有些人仍在原生家庭的包覆之下過著穩定的生活,直到父母過世。這些無家者仍可看出原生家庭在情感上、物質上給予基本的支持,但這種待在一個家屋中有歸屬感的「家」,卻在一個重要的轉折點—「父母過世」後,產生了變化,讓人更進一步邁往無家者的方向。之所以如此,也與漢人社會的家庭意識型態息息相關。 我觀察到,很多時候經濟困窘者之所以成為無家者,往往是在直系血親(父母)過事後,與旁系血親間的衝突導致,即在後父母時代,一家人變成了「異」家人的轉變。無家者提起為何離家,敘事中驅動他們離開的主要行動者,往往是慫恿哥哥的「嫂嫂」。它們往往被認為是吃閒飯的,哥哥沒有義務要照顧他們,因此在家裡的處境愈來愈困難,最終只得離家靠自己。而這背後反映了漢人家庭關係的基本邏輯。 P.83 類似被原生家庭的人逼出門的情況,也發生在女性身上。小芬年約四十五歲,身材矮小,戴著眼鏡,講話很柔和,她是在元月寒冬北上到公園謀生的,平常穿著咖啡薄外套、長褲、皮鞋。過去曾嫁至新竹市生活十幾年,但後來因歡因不睦而回到苗栗娘家。她告訴我原生家庭裡的「爸爸、哥哥都不愛我回來住……才住沒多久,哥哥會叫囂踹我房門……他們是怕我分家產,要趕我走,看要回新竹還是去哪裡。我爸有錢也不會分我,都讓我自生自滅」。於是,她自謀生路地騎著腳踏車在小鎮裡找到了工廠裡的零工。擔任女工的日子裡,每天回家就是「白飯配醬菜、罐頭、麵筋」,在家人惡待、生計拮据之下偶然從電視上看到了台北的公園竟然「不用工作,就有便當可以吃」。剛好,自己謀生用的腳踏車壞了,她說這個契機是「最後一根稻草」,下定決心要用身上剩下的錢買車票,想換環境到「有便當吃、有捷運,又很進步的臺北生活」。 從小芬的歷程可看出,俗諺中「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暗示著女兒一旦嫁人就歸屬夫家,返回投靠娘家的舉動,對原本經濟困難的原生家庭而言是額外負擔,甚至是未來的威脅。小芬作為嫁出去的女兒,按傳統家庭意識形態的框架來看,在原生家庭生活便處在尷尬的位置,家內成員視其為應有自己建立的加停的準外人。這種尷尬的身份對家內互動產生的張力,又會隨著˙整個家戶經濟狀態不佳而被激化。 P.84 傳統漢人親屬關係是以父子聯繫為核心,人們在日常家庭相處與各階段生命儀禮舉行下,實踐親子關係的義務與權利,父母全力養育子女成仁並安排出路,甚至介紹婚配對象,子女成家後則奉養父母,成就漢人的「好命」的道德。因此,即使這些兒子「不成材」,做父母的仍盡可能照顧他們,提供他們棲身之處,只是父母一旦過世,能依靠的只剩兄弟姐妹。然而,在傳統漢人親屬關係中又有分房的習慣,在同一家族內不同兄弟分為不同房,成年男子被期待成家立業,若無法自立而依靠手足,後者提供的支持則不似父母那麼全面,再加上手足有非血緣的姻親配偶考量自己「房」內的生計問題,更容易在共同生活時產生嫌隙。最終使人感覺難以繼續待在手足的屋簷底下。傳統的家庭結構的轉變,也推動無家的歷程。由於父母逝去,讓家庭關係重組,而傳統家庭意識形態也影響著成員彼此如何對待,進而促人離家。 不少無家者也感覺,跟手足或親戚開口求援,有「面子」問題,自己目前身處的經濟弱勢的情況,讓他們不容易有尊嚴地與家人或家族交往,因此雖然與原生家庭連帶仍在,卻不太願意接觸。 P.87 「面子工作」(face work)是維持微觀人際互動秩序的關鍵,在華人社會親族間的相處更是如此。在此,流落街頭的無家者承擔著污名的效果,平時困窘的經濟條件讓他們無法合宜地進行親屬關係的互惠,最終可能導致互動中對方「不給面子」,或至少是擔心有此情況發生。然而,也正因為如此,限縮了他們動用親屬以取得資源,尋求其支持的可能性。 離開傷人的家的女人 家庭本身不見得全然是正向支持成員的作用;有些無家者因為原生家庭內的壓迫性因素,原本家屋之下的,無法讓他們感受安全、溫暖、愛,反倒帶來傷害,開啟了他們離開家庭而流浪於外的生涯,最終也未能成立自己的家庭,女性無家者尤是如此。 國內女性無家者的比例,雖然一直都只占無家者總人數的10%左右,但這個數字是被低估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居住狀態不穩訂的女性,對於安全空間及尋找依賴者的傾向較男性較高,畢竟流浪環境中無處不在的暴力與騷擾對她們來說是格外嚴重的人身威脅。前述的《臺北市遊民生活狀況調查報告》中指出,受訪的二百位無家者中女性占18.5%,但在流浪經驗中有「被性騷擾」的約占全體的54%、有「被人勒索」的約占30%、有「被人辱罵」的約占26%。 同時,性別社會化的過程使她們更傾向在有盥洗設備且有遮蔽、相對安全的空間生活。傳統上總與家綁在一起的女性,流浪時承擔的污名更為嚴重。相較於可自誇「飄撇」的無家者男性,女性需面對更多「拋家棄子」、「拋頭露面」的指責。綜上所述,女性「找屋頂」的迫切往往高於無家者男性,願意為一個屋頂而犧牲或忍受的程度也較高,因此流落街頭而被列入統計數據的女性無家者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P.88 這些女性無家者之所以無家的因素不同於男性,往往與家庭因素有關。長期服務女性無家者的台中市撒瑪黎亞婦女協會曾統計其服務個案指出,女性街友成因:個人與家庭因素共占64.45%、疾病占10.91%、失業與家暴則分別為5.45%及1.82%。因為中高齡失業而流落街頭的男性較多,女性較少。很多女性都是深受原生家庭或原家庭剝削、傷害,開啟了無家的過程。 P.89 只是,原生家庭與無家可居的關係,不應只聚焦於這些涉及各式暴力的顯性傷人因素,如此容易使人僅關注家人的個人性偏差,而忽略了家庭這個制度本身存在的隱性傷人特質。田野中的幾位女性無家者或許沒有明顯的受暴經驗,但卻共同經歷了被剝削、被棄置的經驗,過往為原家庭付出,但卻因家內變故(有時是回頭扮演原生家庭的「好女兒」角色而導致原家庭變故,有的則是丈夫外遇)而被逐離家庭,最終在經濟困乏、身體欠佳的情況下流落街頭。 P.90 在傳統父權體制之下,不管在原生或原家庭中,女性的勞動常不被重視或看見,而被視為理所當然、成就他人或團體的工具。如著名哲學家瑪莎・納思邦所言,女性經常成為要達成家庭或家戶長目的而被使用的工具(如生產者、照顧者、發洩性慾的對象,讓家庭枝繁葉茂的媒介);早年臺灣家庭內的資源分配也因性別而異,父母常視女兒為短期投資,兒子為長期投資,前者因此較不易接受教育,甚至被迫提早結束教育以賺錢供給兒子受教。在這樣以持家為重的脈絡下,女性往往忽略了發展自身能力或累積個人資財的可能。若按照沈恩「貧窮是一種能力的剝奪,而不僅是收入的剝奪」的觀點來看,這種父權制度造成了女性貧窮的隱性傷害,限縮了主體發展的自由與可能性。假若遭遇家庭變故,或女性主動逃離原生家庭,則這種隱性傷害將轉為顯性,過去被犧牲發展機會的女性,在很短時間內很容易陷入貧窮及無家可居,最終只能仰賴性相關的交易或找尋下一個依賴者依附度日。 P.93 但這種離家入江湖,絕不意味著斷絕與原生家庭的往來。Kaku雖也是江湖中人、恨惡家中權威的父親,但她一直跟原生家庭有聯繫。我在八月遇到它時,他告訴我以前住在家裡,主要靠著母親跟朋友的接濟,上個月來到萬華是要追討住在附近一個朋友欠他的四五百萬,但找不到人,有人跟她說去找一個很有辦法的西昌街老大,來了看到公園有人在下棋就待著,看到半夜,附近的人要他去買紙板,一睡就睡到現在了。我問他難道不想回家嗎?他說:「在這裡,人家叫你街友,回去,鄰居、家人叫你『啃老族』,有差嗎?」 P.97 在傳統的家庭分工中,男性通常被認定為賺錢養家的家戶長,雖然在家庭內的權力位階高,但假使無法負起賺錢養家的責任,不但對外交往時難以抬頭,在家裡的地位也將不保,撐不起家中女性對他們的尊重,換得的往往是冷嘲熱諷。這樣的情況使得男性不願待在家裡,而在家外的其他地方尋找男性尊嚴,力如其他女性友人或是街頭。另外,還有些人雖然有家人有房子,但因為妻子是有堆積癖好的「怪人」無法溝通,或兒子是不上進的「了尾囝仔」,縱使男性是名義上的一家之主,年紀大了也拿至親沒有辦法,只好委身公園過自己的日子,偶爾回家探視。在公園中也有幾位有家庭但遲遲不肯歸的女性,她們的情況與男性恰好相反,在經濟上相對寬裕且對家庭有貢獻,卻也因為早年因貧從事的性產業工作而無法妥適扮演「良家婦女」的傳統角色,至今即便成了家,仍在心靈上難以歸家。 P.101 「今天無家者之所以無家,乃因以往從不顧家甚至惡待家人。」這是「好吃懶做」外另一個常用來指涉無家者的偏見,常見於各媒體,認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長期與他們相處的社工也有類似看法。在一次的訪談中,在收容遊民機構內工作了快一年的工作人員告訴我,來這邊最大的感觸,是「自己一定要跟自己家人好好相處。他們都是跟家人連結斷了。我們若發生問題,家人才會伸出援手。他們都是年輕時,沒有保持好的關係,比較自私。」然而,從以上的討論可以看出,無家者事實上並非「沒有或失去」家庭,只是如今失去或暫離家屋而生活在都市的公共空間,仍與原生家庭保持複雜的連帶。而他們之所以成為無家,也並非不負責任、無道德或個性冷僻的個人因素使然。 對很多做事人來說,他們原生家庭雖然相對穩定,但經濟弱勢的情況從上一代延續下來,財富累積不易而難以翻身也成不了家,這裡涉及家戶內男性戶長角色之想像的問題;最終他們在原生家庭結構的改變下產生了離家流浪的動力。許多𨑨迌人 或女性,,早年則受害於父權體制家庭下權威壓迫,選擇脫離主流社會期待的制度性軌道而走入江湖,開啟走向無家之途。由此可見,無家者之所以離家流浪,家庭本身具有的壓迫性不可被忽視,尤其是對於傳統父權家庭內的弱勢—女性及年幼者,不應只是歸咎於無家者本身的個性或失職;他們之所以無家可居,是為了逃離傷害他們的家庭。過去不少臺灣研究指出,女性無家者特別是這樣的一群人。 在父權社會中的女性更渴望從屬於家庭之下且受制於家庭意識形態的束縛,但最終竟流落街頭,這往往是因為強烈的家庭內非自願因素如「家庭暴力、性侵害、婚姻暴力」使然。但我在本章中,除了討論這種家庭關係中身體的侵犯造成離家的顯性傷害外,還想更進一步揭示父權體制的家庭作為一種壓迫與剝削的制度,如何造成隱性傷害,間接促成了無家可居。其次,一個男性的工作及經濟條件,構成了家庭的重要物質基礎,被社會認定要承擔家戶長的養家角色。底層男性工作上的劣勢狀態,如失業或工作不穩定,使家戶運作受阻,也導致家庭關係的脆弱。 P.102 在很多例子中,無家者與原生家庭的連帶雖維持了下去,但因為無家者的經濟不佳,或是生活形態放不進家庭傳統意識所設定的模型,使這個連帶變得特別脆弱。像是父母過世後原本同居相互照料的手足,因為小磨擦而走上分家;嫁出去的女兒又回到娘家,原生家庭卻無法再像以往那樣接納她為家中的一員。「成家」必須搭配「立業」,否則即使真的組成原家庭,甚至有了家屋,還是會因沒有穩定事業可維持家計,而無法長時間待在家裡,讓人變成「兩棲動物」。立身之業即便報酬可觀,但「不正派」的職場習慣留下的生活習慣,把人牽引道家庭之外,與家人維持著有距離的疏遠關係。 一言以蔽之,公園無家者雖仍與原家庭維持連帶,但因為他們經濟上的弱勢與家庭結構間交織的關係,而使該連帶如今呈現被弱化的狀態。於是,無家者來到公園,建立了另一個家。 第三章 打造新家庭:伴侶與擬家關係 P.116 在意識到無家者普遍收入不穩定且有限的情況下,期盼另一方不要在「家」無所事事而能出外工作,一同實現吻合主流價值的「重返社會,建立家庭」願景。另一方面,這個「家」不同於一般有實體屋頂的家屋,是位在開放式空間的公園,裡頭充斥著各種做事人認為不光明磊落的「鬼」。因此,另一半待在「家」,難免令出外工作的一方心生懷疑是在「𨑨迌」,認為待在估喁對異性拈花惹草,或覺得自己賺的錢被奢侈揮霍。只是,當廖姐與阿強真的也出外賺錢,他們與郭大哥和阿君在經濟上的關係更為平等時,雙方的連帶並未因此運作得更順暢,反倒前者因為有了錢,便對後者在生活上持續不斷的控制或指責更感到不耐,使雙方容易分開。 將就的連帶 P.130 在主流媒體上呈現的無家者,似乎在成為無家者後就失去了愛人與被愛的能力,甚少看到他們在「努力工作/孤苦無依」或「惡毒加害/可憐被害」之外的形象。偶爾出現相關的新聞,愛也只停留在流浪之前,而流浪後遇到的偶現愛情不過是虛假的,只是金錢掩蓋的利益競逐。事實上,無家者來到公園,他們試圖與周遭他人連結,擬仿主流社會的婚姻及家庭制度,打造私領域的連帶。從這樣的連帶創造,具現無家者並非被動乞食的存在,而是與你我一樣,有著如情感依附、心理支持、性、渴望、尊嚴等真實的需求。他們積極地創造連帶以滿足這些需求,相互陪伴與支持。在這些當下的行動裡,體現真實的人性與自己的謀生邏輯,同時展露過往生命經歷或回憶的持存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連帶是所謂將就的,如阿君及廖姐聊到感情問題所透露的態度。她們自認為無家者已無法建立「正常」的私領域連帶,只能將就於「不完整的」鬥陣式伴侶關係與擬家關係。即使眼下在公園與新伴侶或家人和樂融融,但內心依然懷著自己無法像一般人那樣的遺憾,反映了無家者主體內在對這些連帶賦予的自卑意涵。正是住體這樣的將就狀態,再配合如不佳物質條件與不穩定的工作狀態,以及露宿在充滿被認為不正派的人的開放空間,使彼此關係更具張力,嫉妒與猜忌的種子容易在心中發芽;產生衝突後,彼此關係未經法律約束、家族認可,也沒有撫養下一代的道德義務,沒有這些社會制度帶來的束縛或支持,雙方將更輕易切斷連帶。這種連帶的易脆性,代表的不是連帶雙方的薄情寡恩、自私自利,而是連帶鑲嵌的不利人際將往的惡劣外在環境。 第四章 公園作為社群:互助與較勁並行的道德經濟 P.134 一般外界總認為公園是都市失序的危險地帶,其間的無家者是原子化、獸般的存在,亟需外界施加柔性的善心救助或硬性的強力管制。但從阿嬌姨行腳繞圈變出的這包拼裝煙,則以物質形式具現了在這樣的空間中,看似分離的無家者們,彼此之間乃由看不見的連帶串接而成為一個社群。在其中待久了便會發現,公園裡的住民由於物質生活條件不佳,許多生活所需物品、必要資訊或協助,都必須藉由互助、交換取得,所以無家者之間建立連帶十分快速。 P.138 晚上,金毛跟著幾個老人、附近住戶及大哥席地喝開,看著他有說有笑,跟剛才到公園時「悶悶的樣子」判若兩人,趁著上廁所,金毛經過我身旁,我說你看起來好很多了,他回應:「你人啊,就是要心開開,才能講話。你一顆頭在那裡想,晚上睡不著在想,想了十天,那些化都是廢話,你要喝了酒,心開開,話才敢講出來,好受一點,不然光是想、悶在心裡會鬱卒,沒有用。今天也是喝了酒才能講這麼多。」雖然有屋可住,但斗室狹窄又沒有親人,關在房內心裡總悶悶的,反倒是來公園跟朋友露天席地吃喝才變得心開,後者更像是個家。其實,不少有房子的經濟弱勢者,之所以愛來艋舺公園下棋、簽牌,而非待在自己的斗室裡,也是這個原因。 P.148 這種「給人分」的說法有去除乞食污名的效果,背後預設著施捨者與被施者彼此隱然的連帶,在此基礎上共享分食。同時,承接了外界的資源之後,公園內的人並不因自身物質條件有限而自利囤積,而會相互分享,透過物在人之間的流動,打造起彼此的分享網絡。 P.150 在這個過程中,雖然無家者各自有自身利益的考量,暫時無法達成互相滿義的共識,但隨著時間過去以及第三方的加入,終究能達成互惠的平衡。彼此之間進行物的交換,不像市場上買賣雙方立即等價的交易,而是此時此刻我將我有的分給妳,並期待往後對方會有所回饋。在這種交換分享的實作過程中,建立並鞏固彼此作為社群一員的連帶,構成了社群內的互惠倫理,確保公園裡鮮少有人會挨餓受凍。 P.153 由此處的阿嬌姨與前一章提到的迪姐可見,女性處於流浪環境中的生存策略不只有前述的女性特質的身體展演,還包括善於控管物資並潤滑人際,這是女性在性別社會化過程中被要求習得的能力,這些能力在互通有無的社群及開源節流的擬家團體運作中,起到了關鍵作用,平衡了其他成員欲展現陽剛氣質時的物資浪費或逞兇鬥狠之舉。 P.157 無家者社群裡處於權力階序最底層的一群,就是那些有精神狀況而無法社交的無家者。他們有些是因為物質濫用而使精神狀態不佳或受損,有些則有精神疾病症狀但並未確診或較輕微,而無自傷傷人之虞。這群人與其他無家者一樣,面臨不確定性高、物質條件差的露宿生活環境,卻又不像做事人、𨑨迌人有謀取生計的能力。雖在類型界定上可被歸在艱苦人,但相較於外形上容易被辨別為「值得被幫助的貧者」的老人 與殘障者,這群有精神狀況的人不容易取得幫助網絡的資源與支持,一來是不具備老人或身障的福利身份,無法獲得穩定的公部門力量所提供的資源與服務;二來是他們的外形不易受到民間的資源守門人的「青睞」;第三是他們無法順利融入本章討論的支持互惠體系的社群,即使進入了也像小玉一樣處於被支配的最低層。因此,若說無家者是臺灣社會中的底層,這群無家可居的有精神狀況者則是底層中的底層,實需政策制訂者及幫助網絡中的助人者重視。 ...

書摘|《見佛殺佛》

書摘|《見佛殺佛》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見佛殺佛》 P.16 要進入「禪」的覺知—「醒來」,這意味著我們要清除胡思亂想不良習氣,使心靈恢復其原初純淨和澄明的狀態。禪宗認為,比之單單獨坐一處、無所事事,在世間的實踐反而能使我們獲得更大的力量。因此,每個人的日常工作就是他的禪談,他手上的任務就是他的修行。這就是所謂的「為自己工作」。 在「禪」之中,所有的工作都受到平等看待。因為我們平時很容易陷入二元論的圈套,將工作區分為愜意和討厭的,或有創造性和無創造性地。為了根除人們這種對工作權衡計較的習慣,剛開始習禪的沙彌在其訓練之初,往往會被派勸拔草、糊信封,或去做一些看起來無足輕重的、「無創造力」的工作,這也是為什麼住持和尚自己也經常要打掃廁所的原因。 這是因為真正的創造,只有在心已真空、人已完全沉浸在工作的情況下才有可能產生;只有在完全擺脫自我意識的重負,完全認同工作時,才會體驗到這種超越滿足的喜悅。在這種創造之中,我們直覺的智慧和喜悅才會自然面然地生發出來。 當然,以上所有這些並不表示改善工作條件,和使工作更具意義的努力是毫無價值的。例如,我們今天就對工廠中把人變成機器的作法,表示關注和反對。但如果工人心裡對其工作或上級總是忿忿不平,工作習慣也因而變得馬虎、懶散,甚至怨恨生活,那麼這種態度就只會傷害他自己,而無助他;該改變環境時就去改變;甚至反抗時就起來反抗。在「禪」的境界裡,一切都要實際去做,而非限於沉思冥想。 還有一點需要說明,那就是未經訓練的、被自我所操控的心,是使人喪失精力的竊賊。我們大多數人每天工作結束時所感受的疲憊,其實並非身體的自然勞累,而是一天下來充斥在腦中的各種無用的想法、焦慮和擔心所造成的,更遑論那些暴發出來的或壓抑在心頭的氣憤和怨恨了。 這些消極的精神狀態,可能比任何其他事物都更能消耗我們的精力,相反地,受過訓練的禪者則會在日常生活中警醒行事,他只會把精力花在手中的工作上,而不會浪費在焦慮、幻想或憤恨的煎熬上。所以,在一天繁忙的工作結束時,他依然不會感到精疲力竭。 P.18 正念於「無常」和「無我」 在這本書中,一行禪師通篇都在強調,正念就是一切,它不僅僅只是注意力而以。的確,這是界正是由於缺乏正念,才有如此多的暴力和痛苦。因為如果心靈感到與生活、自然分離,而受制於無所不在的自我,那就會躁動著去破壞、殺生,不息代價地滿足自己無止盡的慾望。 無覺知的心對人和物都沒有感情,不懂得體會和欣賞事物本身的價值,而只把它們看作是滿足己欲的對象。而有覺知的人卻能洞察到存在的不可分割性,洞察到一切生命所具有的深刻複雜性及其相互依存的關係,這使他從內心培養出對於事物絕對價值的深深敬意。出於這種對於生物或非生物之價值的敬畏之心,他自然就希望看到事物能被恰當地使用,而非被漫不精心地浪費或破壞。 因此,習禪確實意味著別在不需要時開燈,別讓水龍頭的水空流,別倒掉剩飯、剩菜。不緊因為這些都是粗心之舉,還因為這些行為表明我們對於被浪費和破壞的東西所具有的價值無動於衷,對於人們為此付出的辛勞漠不關心。例如一頓飯,就涉及農人、運輸者、店主、廚師和侍者的勞動。之所以會有這種無動於衷與漠不關心,是因為心靈以為它與世界是相分離的,以為世界就像是無目的,隨機變化的混亂成一團。 而一行禪師所講佛教的「無常」和「無我」學說,則能解決這種割裂觀點所帶來的焦慮。任何覺察到生命種種實相的人,都不會否認無常並非什麼神秘哲學的創見,而只是事物「如是」的具體化。 在過去的一世紀中,社會和制度層面的持續波動和巨大變遷是前人所不知的。每天的新聞,幾乎都會報導一些世界上新發生的、令人眼花撩亂的變故;飢荒與自然災害;戰爭與革命;環境、能源與政治危機;世界金融與經濟危機;離婚與精神分裂人數的增加;心臟病、癌症或其他致命疾病所造成的健康問題等,更遑論那些因交通事故和吸毒過量所造成無意義的死亡了。大多數人在端詳這個似乎千變萬化、混亂無序的世界時,唯獨看不到其中所蘊含的自然如是的法則,也體會不屋這些此起彼伏、不可避免的變化後面,所隱含的統一與和諧。 所以,他們內心充滿焦慮、無力感,覺得人生豪無意義。因為他們並未具體洞察和直覺理解世界的真相,而除了向那些舒適的物質條件和感官享樂投降以外,還能做些什麼呢?可是,恰恰是在這個看似無意義、變亂無章的世界中,禪宗的佛教徒們昂然而立。他們沉著、鎮定,因為知道生命遠不只於感官所能體會的那些—變化中一定有某種不變,無常中一定有某種永恆,缺憾中一定有圓滿,混亂中一定有平靜,嘈雜中一定有安寧,而且最根本的,死中也有生。 因此,他們無所執著於亦無所排斥,無所接受亦無所捨棄,每天只是認真完成自己的工作,做好應做的事,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他人。就如佛經中所說的那樣,「面對一切,他們既無狂喜,也無沮喪。」 P.23 借助於語言,「自我」之心還會以其他方式欺騙我們。它總是誘使人區別判斷,令我們愈來愈遠離具體和真實的事物,而沉溺於司變和抽象的領域之中。例如有人在走路時突然聽到鐘聲,他的ˊ分別心就會立刻去評斷這鐘聲是否悅耳,以及它是教堂的鐘聲或其他地方發出的聲音,腦中也會浮現過去所聽鐘聲的記憶,而和這次的鐘聲一起比較和分析。由於加上這麼多判斷,純粹「聽」的體驗就一再地被弱化,最後他所聽到的已不再是聲音,而只是自己對聲音的想法了。 P.24 同樣地,我們把時間分為過去、現在何謂來,並且細分為年、月、日等。這樣做很方便,但我們要記住,這種時間的「切片」只是人為的和抽象的,是分別心的產物,僅僅是對事情的表面作出辨別,並未說明時間的「無時間性」。因此,我們所想構想的只是個概念化的、有限的世界,一個與真實相割裂的世界。 談到語言對現實的扭曲,「普通語義學」(generai semantics)之父柯日布斯基(Kozzybski)指出,動時「是」(to be)是罪魁禍首。他說:「動時『是』的癥結在於,它寓意著一種靜態的、絕對的性質,而宇宙的法則卻是永恆遷流的。」人一旦說出『這朵玫瑰是紅色的』,它就已變成另外的東西。此外,在別人看來,這朵玫瑰也許是粉紅色的。所以我們最好說:『這朵玫瑰在我看來是紅色的。』」這是柯日布斯基的觀點。但在「禪」看來,玫瑰不僅是紅色的、粉紅色的或黃色的,而是一切顏色的,同時卻又無色。 P.40 正念有助於我們集中注意力,從而明白自己正在做什麼。通常我們都是社會的囚徒,我們的能量都到處散發掉了,身心並不和諧。開始覺知自己在做什麼、說什麼和想什麼,就是開始抵禦周圍環境和邪思惟所造成的侵害。一旦點燃覺知之燈,就能照亮整個存在,每個念頭和情感也都被照亮了。我們將能重新確立自信,不再為錯覺的陰影所吞噬,定力也會漸趨圓滿。 我們仍如從前般洗手、穿衣,做每日應做的事,但從現在開始,我們已開始覺知自己的行為、語言和思想。並非只有沙彌才需要正念的修行,這是每個人終生的修行,甚至佛陀也包括在內。正念與正定的力量,乃是人類歷史上一切偉大的男性或女性所依託的精神之力。 帶來深刻的洞見和覺醒?禪宗的目的是諦觀實相,看清事物的本來面目,這就要求要有正定的力量。諦觀就是覺悟,覺悟是了悟某件事情,它並不抽象。 P.41 依禪觀之,慧不緊是通過諸如研究、假設、分析、綜合等智力活動所獲得,習禪者必須把自己的ˊ整個存在,當作是證悟的工具;知識只是我們存在的一部份,且是經常把人帶離鮮活實相的那一部份,而實相恰恰是禪的實質。 P.44 (菩提達摩)他的形象是個完全自主和徹底自由的形象,他吶驚人的心靈力量,使他能以一種絕對的冷靜和清明,看待生活中的苦樂與一切變遷。然而,這種人格的本質,既非來自他在絕對實相問題上的立場,也非來自 某種難以把握的意志,而是來自對自己的心靈,以及全部生命實相的深刻洞見。 以禪的慣用語來說,即是「見性」—徹見自己的ˊ本性。當人達到這種覺悟時,有關自我的種種邪見就會冰消瓦解。於是,一種能帶來深刻的和平、高度的寧靜與無畏精神力量的新見解,便誕生了,禪的目標就是見性。 P.45 菩提達摩曾說,禪是: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P.46 所謂的「傳承」,即指這種心印的傳承,禪本身就是心印。浩如煙海的佛經雖然屬於佛教,但與禪宗無關。經點中並無禪,因為禪宗「不立文字」,註釋家經常如此解釋菩提達摩的格言。 之所以會產生這種誤解,是因為註釋家忽略了禪宗與早期佛教的緊密關聯。事實上,對佛教所有的教誨都不應拘泥於文字。菩提達摩的開示與佛教這一傳統一脈相承,只不過是以較為凌厲的方式,引導人們進入直接的精神體驗。 P.47 佛教大約誕生於西元前六世紀末。Buddhism(佛教)的詞根是梵文中的Budh,而Budh這個動詞在《吠陀》經點中,首先是指「知」(to know),其次是「醒」(to wake up)。智慧的人、覺醒的人,就稱為「佛陀」(buddha)。中國人就把bouddha譯作「覺者」。因此,佛教是覺悟之教、智慧之教。 但從一開始佛陀就講得很清楚,這種覺悟、智慧,只能來自對「道」的實踐,而不能由查考、思辯獲得。在佛教中,解脫可經由智慧得來,但不能依靠恩寵或功德。 P.50 要想理解無,必須要懂得佛教中無常的觀念。「諸行無常」—萬事萬物都始終處在遷流變化的狀態之中。沒有任何事物能在連續的兩個剎那(ksanas,可以想像的最短的時間)中保持不變。因為一切事物都在不停地轉變,即便在剎那之間,它們也不能保持其同一性。 既然不能確定事物的同一性,它們就是「無我」的—沒有絕對的同一性。既然並無確定的同一性,那麼A就不再是前一剎那的A,所以說A並非A。無常是無我的另一種說法。在時間上,事物是無常的;在空間上,它們沒有卻訂的同一性。不緊物理現象是無常的,沒有一個單獨的「我」;我們的身體、心思和情感等心理現象也是如此。 有很多人認為無我和無常是悲觀主義思想的基礎,他們說:「如果沒有恆久不變的事物,如果沒有確定的同一性,那麼何苦去奮鬥、去追求呢?」這是對佛陀教誨的誤解。佛陀的目的是通過智慧得到解脫,因此必須從智慧的角度去把握佛陀的教誨,不能囿於詞句而不加理解、無常和無我,就是成就深刻智慧的重要原則。 P.52 事物與概念 無我的原則,揭示了事物本身與其概念之間的深刻區別,事物是動態的、活躍的,而概念卻是靜態的。例如有張桌子,在我們印象中,桌子本身就是我們對桌子的概念。但事實上,我們所以為的桌子只是概念,完全不同於桌子本身。木質的、、棕色的、堅固的、三尺高、舊的等觀念,合在一起形成了我們對桌子的概念,但桌子本身卻遠遠不只於此。 例如核子物理學家會告訴我們,桌子事由大量原子所組成,其中的電子就如一群蜜蜂般在飛舞,如果能把這些原子一個個緊密地排列起來,那麼它們會比一根手指還要小。事實上,桌子總是在轉化變動中,無論在空間或時間上,它都是由一些「非桌子」的要素所構成,它完全依賴於這些要素,如果撇開它們,那麼就將一無所有。 森林、樹木、鋸子、錘子和木匠都是「非桌子」的要素,還有木匠的父母、他們吃的麵包、製造錘子的鐵匠等。如果我們懂得深入地去看一張桌子,記發現其中包含著所有這些「非桌子」的要素。一張桌子的存在顯現了全部存在的「非桌子」要素,實際上,它也顯現了整個宇宙的存在。這一思想在佛教的華嚴思想體系中以「互即互入」(interbeing)來表述。 P.53 「互即互入」就是佛教的「創世」思想。在佛教看來,事物的出生、成長和衰滅取決於無數原因和條件,而非由一個單一的原因所決定。一個事物(法)的在場,意味著萬事萬物的在場。 無論是男性或女性的覺者,在看待每件事物時,都不會把它當作一個孤伶伶的實體,而是江其視為實相的全面顯現。十二世紀的越南禪僧道行曾說:「一法存則萬法存,微塵亦存;一法空則萬法空,寰宇皆空。」 無我的學說要說明的是諸法互即互入的本質,同時也表示我們對事物所具有的概念,既未反映實相,也不可能傳達實相。概念的世界並非實相的事界,概念知識並非研究真理的完美工具,語言也無法表達關於究竟實相的真理。 P.54 佛陀曾一再告誡弟子們,別在形而上學的思辯上浪費時間和精力。當有人像他提出形而上學方面的問題時,他總是保持沉默;相反地,他指導弟子們努力修行。 一次,有人問及世界之無限性的問題,佛陀回答說:「無論這世界是否恆久,是否有無邊際,都和你的解脫無關。」還有一次他說:「譬如有個人中了一支毒箭,醫師希望能立即取出毒箭。但他卻非要知道這支箭是誰射的,射箭者年紀多大,父母是誰,以及為何要射他等問題後,才肯取箭。我們不妨設想一下,結果將會如何?在弄清所有問題之前,他可能早已死亡。」 生命是如此短暫,絕不能在無休止的形而上學的思辯中耗費生命,因為它無法讓我們更加趨近真理。 P.55 直接體驗才能觸及實相 概念知識既然如此容易出錯,那麼我們到底應以何種工具來把握實相呢?在佛教來,只有通過直接的體驗才能觸及實相。研究和思辯都建立在概念的基礎上,然而在概念化的過程中,我們把實相弄得支離破碎,而且它們看起來彼此毫不相干。 在佛教唯識學派中,這種構想事物的方式稱為「分別」;而不經由概念,直接體驗真實的能力,則稱為「無分別智」。這種智慧是禪定的果,它是關於實相直接而圓滿的知識,是一種不分別的主體、客體的理解。它既不能依理智去揣測,也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P.56 體驗本身 設想我請你來一道喝茶。你拿起杯子,先品嚐了一下,而後喝了一小口。你感到很舒暢,然後把茶杯放回桌上,我們開始交談。 ...

書摘|一行禪師講《心經》:到達彼岸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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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文章 閱讀心得|《正念生活的藝術》 閱讀心得|一行禪師講《心經》:到達彼岸的智慧 書摘|《正念生活的藝術》 書摘|一行禪師講《心經》:到達彼岸的智慧 P.35 人們聽到「空」這個字時,通常會感到惶恐,因為他們傾向於將「空」等同於「無」、「不存在」。西方哲學專注於有與無的問題。我經常說:「有或無,那已不是問題。問題在於相即。」 如果我們繼續深觀這張紙,可以看到紙之中的陽光。如果沒有陽光,就不會有森林。沒有陽光,一切無法生長,包括我們。因此我們知道陽光在這張紙之中;這張紙與陽光相即。再深刻觀察,我們看到將樹木砍下、送到造紙廠的伐木工人。我們也看到小麥。我們看到伐木工人依賴他每天吃的麵包而生存,因此用來做麵包的小麥也在這張紙之中。伐木工人的父母也在這張紙之中。缺少當中的任何一個東西,就不會有這張紙。 P.41 帶我們到彼岸的智慧。智慧不同於知識。知識就像是水,是流動、有滲透性的。我們執著的知見猶如固體,會阻礙智慧的流動。在佛教中,知識被認為是真實智慧的障礙,我們要能放下已有的知識。 P.42 如果我拿著一杯水,問你:「這杯子是空的嗎?」你會說:「不,杯子裝滿了水。」但如果我把水道調,然後我再問你,你可能會說:「現在杯子是空的。」杯子不可能空掉一切。除非你知道它「空」了些什麼,否則說「空」是沒有意義的。杯子空掉了水,但它沒有空掉空氣。因此,說空,即是在說空掉了某些東西。這是一個大發現。因此,當觀世音菩薩說五蘊皆空,我們必須問:「尊敬的觀世音菩薩,空了什麼?」 P.44 說五蘊皆空,亦即再說它們不獨立存在。這五條不停流動的河,每一條都是由其他四條組成。五蘊相互依存,彼此相即。 P.45 觀世音菩薩觀照五蘊,照見五蘊不獨立存在。每一蘊都與其他四蘊相即而存在。我們的色身沒有一個獨立的我,卻充滿了宇宙的一切。我們的受、想、行識也沒有獨立的我,但同時充滿了存在的一切。 P.49 在印度有一個古老的故事。一粒鹽巴想要知道海洋有多鹹,於是它跳進海裡,與海洋的水合一。如此,那粒鹽巴得到了圓滿的理解。 如果我們想要和平,想理解另一個國家,我們不能只站在外面觀察。我們必須與當地人民合一,以理解他們的感受、認知和心理。任何有意義的和平工作,都須依此修行:進入其中,與之成為一體,以能夠圓滿理解。 在《念住經》中,佛陀建議我們如實觀察,教導我們於身中觀身,於受中觀受,於心中觀心,於法中觀法。佛陀用了重複的字,是因為你必須進入你所觀察的,與之成為一體,這樣才能理解。核子科學家也開始這樣說。當你進入原子的世界,你必須成為一位參與者,才能夠理解。你不能只是站在外面做個觀察者。如今,科學者都喜歡用「參與者」來代替「觀察者」。 (穿越) P.56 我們以為我們自己清楚了解這個身體。我們相信,因為這個身體時刻與我們在一起,我們就已經從內到外透徹地了解自己的身體。但此經讓我們知道,我們對這個身體的認知充滿了謬誤。因此,我們須更深入地反思,以理解「色即是空」,身體是空這一切。 正因為這身體是空,它才能夠顯現。我們的身體充滿了一切,充滿了生命。「空」這個字不應該把我們嚇倒。這個字非常美妙。「空」並不意味著不存在。如果這張紙非空,那麼陽光、伐木工人和森林如何能進入它?它又怎能成為一張紙?要有一個空的杯子,就得有一個杯子。同樣地,色、受、想、行、識也得存在,我們才能說它們是空的。因此,說「色即是空」,並不是說身體不存在。 P.66 但隨著量子科學的出現,許多科學家都不再如此看待物質。科學家們同意物質是由原子組成,原子由次原子粒子構成,他們認為這些粒子並不獨立存在,只是整體的一部份。根據這個原則,電子是由非電子的元素造成。沒有電磁場,電子不可能是電子。對於質子和中子亦如此。質子是由非質子的元素造成,它與宇宙的一切相互關聯。不僅如此,次原子粒子是動態的,時刻都在變動。 在我們對宇宙的觀察中,從最細的基本粒子到一根草、一條河、一道陽光、一個遙遠的星系,有什麼是靜止的?我們的身體並非靜止的,它如何一條由細胞組成的河流,不停留動。我們身體的細胞無時無刻不在經歷生與死。因此,根本沒有一個我,沒有永恆的靈魂,沒友不變的東西;有的只是延續。河流在那裡,深觀,你會看到沒有一個「我」在令河水流動;沒有一個「我」在指揮或控制,沒有一個在下命令的老闆。河流有不同的名稱,但無論是恆河、尼羅河或密西西比河,河流本身都在不斷變化,時刻在更新,唯一沿用的只是那名字。你無法在同一條河裡沐浴兩次,河流也無法迎接同一個你兩次。當你再回到這條河時,你已是個不同的人。你時刻在變化流動,河流也時刻在變化流動。 P.72 每天,我們目睹生死,為何觀世音菩薩說「不生不滅」? 假如我從左到右畫條線來代表時間。我們想像左邊為過去,右邊是未來。你從線的左邊取一點,稱其為「生」—你出生的那一刻。只是這樣設定一點為「生」,我們會遇上問題。你以為自己出生之前不存在,屬於「無」的領域,你只是在「生」這一點上才開始存在。你相信你在這條線上前行,過著自己的生活,你一直是同一個人,直至你去到線上的另一點「死」。你相信,當你到達「死」這一點時,你就不再存在,你從「有」回到「無」的領域。 試想一隻快生蛋的母雞。在她生蛋以前,雞蛋已在她之內。同樣地,在你出生前的九個月,你已在母親體內。很明顯地,你在出生以前,在「生」這一點之前已存在。事實是,如果某些東西已經存在,那麼這些東西根本不用「出生」。如果你不是已經存在,怎會突然變成存在,從無變成有? 事實上,你在母親受孕之前已經存在。組成你的一半元素已在你母親之內,另一半元素在你父親之內,不只是就基因和染色體而言,思想、信念、特質和才華也是如此。弱勢再往前推,你會看到自己也存在於你的祖父母、曾祖父母以及他們的父母及祖父母之內。深觀,你會看到自己沒有一刻不存在。母親生你之時,並非你出生的那一天,而只是你以這個形相顯現的一天。你一直在那裡。沒有生,有的只是延續。你所謂的生日,其實只是你的延續日。下次當你慶祝生日時,你可以說:「延續日快樂。」 P.75 更深入地觀照,我看到過去去世的我也是一朵雲。這並非詩意,而是科學。我正如這張紙,不只前世是雲朵,現在仍然是朵雲,我由吽地、水、火、風組成。我所飲用的ˊ清水曾經是一朵雲。我所享用的食物,曾經是陽光、雨水、土地。就在這一刻,我是雲朵、河流、空氣;因此我知道我過去也曾是雲朵、河流、空氣。我曾是石頭,曾是水裡的礦物質。這並非是否相信輪迴的問題,這是地球上生命的歷史。我們曾經是氣體、陽光、水、菌類、植物。我們曾為單細胞生物。佛陀說,在過往某一世中,他是樹木,是魚兒,是一隻鹿。這不是迷信。我們每一個人都曾是雲朵、鹿、魚兒;今天,我們仍繼續是這些物種。 (人我不二) P.76 無物被創造,無物被毀滅 「生」這個概念是我們心的創造。一旦認為有生,就代表有死,然而在究竟實相裡,無生亦無滅。出生,意味著你從無變成有,但觀看雲朵,它並非如此。雲出現在天空以前,並非是吳,之前她是海洋裡的水,是太陽製造的熱力,也是升到天空中的水蒸氣。當我們看不到天空中的雲時,它並未死去,只是變成了雨或者雪。「死」這個概念也是我們心的創造。從有變成無是不可能的。雲並未死去,它正在以新的形相顯現:雨水、冰雹、雪花、河流,以及我雙手捧著的茶。雲的本性是不生不滅。 (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漣漪) P.80 當我們能看到這條臍帶,便能開始看到無數條把我們與周圍的所有生命聯繫在一起的「臍帶」。在我們與河流之間,有一條臍帶。我們每天喝的水,從山上的清泉和溪流來到我們的廚房。所以,河流也是一位母親,在我們與河流之間有一條隱形臍帶。如果我們尚未見到這條臍帶,那是因為我們未能足夠地深觀。在我們與雲之間,有一條臍帶;在我們與森林、與太陽之間,有一條臍帶。太陽猶如我們的付千。缺少與太陽的聯繫,我們和萬物都無法生存。我們由無量的父母滋養和支持者。河流、野生動物、植物及泥土裡的所有礦物質,都是我們的父母,也是地球上一切現象的父母。因此,佛經說,眾生皆是我們無量無世以來的父母。 P.81 你要能夠「看到」生命。你不應該說樹葉「的」生命,而是樹葉「中」的生命,樹木「中」的生命。生命就只是「生命」,你能夠在我之中、在樹木之中看到。我看到樹葉從樹枝掉落在大地上,在快樂地起舞,因為當它調落實,已經看到自己在這棵樹之中,這是多麼的快樂。我合掌鞠躬,知道自己能從這片葉子中學到很多,因為它並不害怕,懂得無生亦無滅。 P.88 我住在法國西南部多爾多涅的梅村,該區域以向日葵聞名。但人們四月來到梅村時,看不到向日葵。他們聽說這週唯有很多向日葵,但一朵也看不到。然而,如果你問農夫們,他們會說,他們很清楚地看到向日葵,因為他們剛剛播撒了向日葵種子。他們翻土、播種、施肥,知道只需多一個條件,向日葵就會顯現。這個最後的條件是暖和 天氣。當天氣開始回暖時,向日葵種子萌芽,到了六、七月、,向日葵就會盛開。 所以,農夫們能看到訪客所看不到的。我們說這裡一朵向日逵也沒有,是因為我們沒有看到所有潛在的因緣條件在等待著。我們傾向於相信,沒有看到向日葵,向日葵就不存在;當我們看到向日葵時,它們突然存在。「不存在」這個說法並不正確,但「存在」這個說法也不正確。當某些東西尚未顯現,我們傾向於相信它屬於「無」的領域;當它顯現時,我們說它屬於「有」的領域。但「有」與「無」這兩個概念皆不合乎實相。我們無須等到鮮黃色的向日葵在田野裡盛開,才說向日葵在那裡。它們已經在那裡隱藏著,我們看到與否,關乎時間和潛在的條件。 我們的身體是因緣聚合而成的顯現。你的身體就像向日葵,如果缺少了某一個元素,就不會顯現。佛教清楚地教導,當某些東西顯現時,它無所從來;當它不再顯現時,它無所從去。它沒有生,也沒有死。它並未從有的領域去到無的領域。 P.93 上帝存在嗎? 西方神學和哲學浪費了許多時間,嘗試證明某些東西存在與否。人們都在問,例如:上帝是否存在?二千年過去,人們還在爭論這個問題,未能達到讓人滿意的結論。一些人說上帝存在,另一些人說上帝不存在。但是佛教在二千多年前,就再說真諦超越有無。如果上帝是究竟的,那麼上帝一定超越有無。我們不能說神存在,或是說神不存在,因為存在與不存在只是同一實相的兩面。 「有」是偏於一邊(邊見),「無」是偏於另一邊。我們必須超越有與無。「相即」這個詞能幫助我們看到究竟實相。相即,意味著你無法獨立存在,你與萬物相互依存。相即能夠把世俗諦與真諦連接起來,慢慢地將你帶到空性。空性代表究竟實相,萬物的本性。在這一層面,無始亦無終,無生亦無滅,有與無的概念移除了。 「有與無」的觀念彼此對立,為此我們掙扎於辯論是有還是無。當我們談到真諦時,我們用到「空性」這些詞。「空」在這裡並無對立之意。起初,我們以為「空」是「滿」的對立,但正如我們所說,「空」即是「滿」。你沒有一個獨立的自我,但你包含了整個宇宙。 在西方,有與無這個問題已爭論了二千多年。但在佛教裡,「有與無」並不是問題。我們修習超越有與無的概念。我們移除有與無之間的界限,藉此看到實相的本性。當佛陀被問及何種正見能讓我們接觸真相時,佛陀回答:超越有無之見。這即是佛教所說的正見。因此,現在當有人問你是否存在,你可以說:「我不執著於存在或不存在這些概念。我不執著於有或無,我與萬物相依而存!」正見是我們瞬間即可獲得的洞見,我們無需花費時間去討論它。正見幫助我們節省了不少能量、口水和墨汁。 P.99 不善亦不惡 我們被自己關於善惡的想法囚禁著。我們只想要善,希望移除所有惡。但這只是因為我們忘了善由非善的元素組成。假設我們手握一枝漂亮的樹枝,當我們以無分別心看著它時,會看到美麗的樹枝。但一旦我嗯開始分別這端是左,那端是右,就有問題了。我們可能會說我只想要左,不想要右,難題即刻產生。政治上,如果沒有右派,如何有左派?假設我們不想要樹枝的右端,只想要左端,我們想法實相破開,企圖擲掉其中一半。然而一旦我們這樣做,剩下的一端又變成了新的右邊—因為一旦有左,就會有右。如果我們感到懊惱,再一次這樣做,我們仍然有左也有右。 善惡亦然。你不可能只有善,你無法把惡完全清除。感恩有惡,才得以有善,反之亦然。如果演話劇,你扮演英雄的角色,那麼你得有一個對手,英雄不成其為英雄。在佛教裡,我們稱那位對手為魔王—那嘗試阻止佛陀證悟的魔王。 P.102 最後,佛陀輕聲地說:「你以為做佛陀很有趣嗎?你不知道我的弟子是如何對待我的。我未說過的話,他們說是我說的。他們建造宏偉的寺院,把我的造像放在佛壇上,讓人們供奉香蕉、橘子、米飯,但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們自己。他們把我包裝起來,把我的教導變成商品。魔王,如果你真的知道做佛陀是怎麼一回事,你一定不會想要當佛陀。 」 P.106 《中部》有一篇短經,說世界是怎樣形成的。這篇經文非常簡單易懂,卻非常深妙:「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這是佛陀緣起的教導。 我們的生命如此,是因為其他生命如此。每個國家的人民都是人類。我們無法只通過統計來理解一個人。我們不能把要做的事情都交給政府何政治家,我們需要自己行動。如果我們能夠理解伊拉克或蘇丹、阿富汗或敘利亞公民的恐懼和希望,我們就能理解自己的恐懼和希望。如果我們對實相有這樣清晰的理解,我們無須看很遠,就能看到自己應該怎樣做。 我們不是分開的個體,我們緊密相連。玫瑰就是垃圾,士兵就是人民,罪犯也是受害者,富翁也是嫉妒貧窮的女人,佛弟子也是非佛弟子。「此有故彼有,」我們沒有人是清白的。這一刻,沒有任何人能說我們不對那些境況負有責任。一個孩子被迫成為童妓,是因為我們生活的方式;難民被迫在難民營中過那樣的生活,是因為我們生活的方式。武器供應商的生意為他們帶來利益,也促進了經濟發展。此促成彼,彼促成此。富裕與窮困,富裕的社會與貧窮的社會相即而存。我們ˊ社會的富裕是由別國的貧困促成。富裕是由非富裕的元素造成,貧窮事由非貧窮的元素造成。 我們對周遭發生的一切都負有責任。如果我們以相即之演深觀自己,會看到那些童妓、童兵、飢餓的母親和新移民。我們受著他們的痛苦,以及整個世界的痛苦。我們的心能從這相即的智慧中升起真正的慈悲,知道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殂而幫助改善那些處境。 P.138 如同眼睛一樣,其他感受器官接觸到各自的感知對象,加上適當的條件,就帶來了聽覺、想法等等。所以說,「想法」是心和心的對象接觸所產生的結果,並沒有一個「思想者」。有感受時,這個感受和感受的人是不可分的。無我,即是沒有一個置身於行為之外的永恆不變的我。許多現象的聚合,造就了視覺、聽覺、知覺和觸覺的可能。 生物學和物理學能幫助我們去除心與物、身與心的二元概念,另我們得以看見身心之間相即的聯繫。焦慮、憤怒、恐懼、悲傷和絕望等種種心理狀態,都與神經衝動和神經傳導物質密切相關。我們見到自己的身體如何重心的延續,也看到心如何成為身體的延續。更進一步來說,神經學家也認知到大腦是一個社會腦,弱勢缺少了環境,缺少了母親與孩子之間的互動,缺少了其他人,我們的大腦就無法成為所謂的「人類的腦」。缺少了遊戲與社會互動,我們的大腦和感官識就無法健全發展,而我們「看」的能力—視覺,也只有通過與環境的互動和探索的過程才能得到發展。 P.146 你喝咖啡時,可能會加點糖。如果想把糖溶解成非常微小的糖分子,最簡單的方式是把它放進你的熱咖啡裡,然後攪拌。糖溶解程非常微小的糖分子,沒有任何過濾器能把它過濾。糖分子仍是甜的。但是如果你進一步請化學家朋友用質譜把糖分解成原子,你會得到幾萬億個碳原子、幾萬億個氧原子和幾萬億個氫原子,這些成分都不是甜的,甜事由非甜的元素組成。將特定數量的碳原子、氧原子和氫原子組合起來,便製造了甜味。如果你移除任何一個原子,就沒有甜味了。如果你把它放回去,甜味又回來了。 ...

書摘|《正念生活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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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現象學十四講》

書摘|《現象學十四講》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現象學十四講》 第二講 P.39 我從我站的地方移開而你進來,你看到我剛看到的面相,但你所經驗到的輪廓是不同於我剛才經驗的,因為輪廓是指瞬時的呈現,而不是可以被許多觀看者看到的面相或場景。一個面相、一個面以及一個建築物是主體際性的(intersubjectivity),但一個輪廓是私己的、主體的(subjectivity)。輪廓甚至是依賴於我當時的性情與我當時感覺器官的狀態條件而定;如果我生病了或是頭暈目眩,我所得的輪廓可能是晃動的、灰濛濛的,而不是穩定的或藍色的。輪廓的相對性與主體性特徵並不表示由它而給出的面相,面或是物體也有著同樣的相對性與主體性。 第三講 P.47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有可能就環節本身來加以思考或討論:我們可以談論音高而不需要提到聲音;我們可以談論色調而不需要提到顏色;我們可以談論視覺而不需要提到眼睛。當我們就其本身來討論環節,它們是抽象者(abstracta),它們是被抽象地思考著。我們之所以能夠這樣地談論抽象者,之所以能夠抽象地談論,是因為我們能夠使用語言;正是語言使得我們能夠把一個環節從它所必要關聯的其他部分與它所屬的整體中分開而單單就它來處理。然而跟著這個能力而來的卻是一個危險:因為我們可能就開始認為這個環節可以單獨存在,可以成為一個具體者。舉例來說,我們可能會開始覺得可以就視覺而談視覺而不需要談到眼睛。 P.52 同一個事實可以由多重的方式來表達,而事實本身並不等同於各個表達形式。就像立方體所屬的層次與面、面相與輪廓的層次不同,意義或事實的所屬層次也與將說初的種種句子或表達形式所屬的層次不同。因此,若把意義或事實看作是一種心理內在的語句,一種在公眾處境下所說出語句的、如幽靈般的對照物,則是大錯特錯;而這也就是一般常見的哲學謬誤,即錯置的具體性,或可以說是把環節當作片段的錯誤。 意義即是在多重表達形式之中與背後的同一者。值得注意的是,同一個意義也能夠被其他尚未出現的表達形式所表達(如其他語言、手與、身體姿勢等其他符號系統),就像同一個立方體能夠由一些尚未出現的輪廓來被知覺到。 第四講 P.75 我們接受世界上事物的方式,我們接受世界的方式,其形式其實是一種信念(belief)。當我們經驗到他人、樹木、建築、貓、石頭以及太陽與星辰等,我們將其經驗為存在於彼的、真實不假的,以及具體不虛的。我們這種對世界與事物的接受,其根本特徵就是一種信念,或者用希臘語來說,是doxa(即信念)。我們的信念即是,先相信事物就是如此這般存在。 第五講 P.106 我們儲存而成記憶的東西並不是我們曾經知覺過的物體的影像,而是先前的知覺本身。我們儲存過的是我們曾活過的知覺。然後,當我們回憶時,我們並不是召喚出影像;我們召喚的是那些早先的知覺。當那些先前的知覺被喚起並且再度活化,它們也隨之帶出了它們的對象,也就是這些知覺經驗中的客體端連結。在回憶中所發生的是我們再度活出先前的知覺,而在回憶中出現的對象就如同它們當時被給出的樣子。我們捕捉到我們先潛在意向生活中發生的那一個部分,把它們再度帶到生活中來。這也是為什麼回憶可以是如此充滿懷舊思緒的,它們不只是再次進入心中,而是再活過一次的活動。 P.109 我正是由正在回憶的自己與被回憶出的自己所建構出來的同一者。我自己,自我,正是在知覺與回憶之間的交互活動中所成就出來。我自己可移置於過去的這一事實對我的心理生活提供了全新的面向。我不只限於此時此地;過去也不只是我的指涉方向,而是我能夠經由回憶活入過去之中。 P.110 一個經歷車禍的年輕人說:「好幾個月來,我以慢動作般地,重複經歷那次的事故。」在回憶中,我們有時像觀察者,看著事情再度發生,但我們其實不是觀察者,我們並不是看著一個可切割開來的場景的觀眾。我們涉入到當時所發生的事情中。我們與在當時行動中的是同樣的人;回憶把我們帶回到當時的行動與經驗之中。不論是好是壞,沒有回憶,沒有移置落身,我們就無法成就為自己,也無法成就為人。 想像與預期 P.111 回憶與想像在結構上非常類似,兩者也經常互相轉換。自我在回憶中所發生的移置也在想像中發生。在這兩種意向形式中,此時此地的我可以活入另一時另一地:在回憶中的彼時彼地是過去的、確定的,但在想像中的彼時彼地卻是「無時無地」,沒有特定的時間點與地點,是不同於我目前所棲居的此時此地。雖然我正活在目前的真實世界中,但我也能同時移置於一個想像的世界中。更進一步來說,在想像中的對象,一個想像的對象,有可能是來自我的真實知覺或是記憶中,但現在它被投射到一個從未發生的處境或行動中。 回憶與想像的主要差別在於其各有不同的信念樣式。回憶以相信(belief)來運作。我所喚起的回憶,或是突然進到我心中的回憶,是確實發生過且我真的經驗過與做過的。並不是說我先有回憶再把相信加上去;正確的情況是,回憶的出現就直接伴隨著相信這是過去是如何如何,正如我的知覺就伴隨著相信這事正是如何如何一樣。要把這樣的相信由回憶中去掉,或是要把相信改變成懷疑或否定,是需要花費另外的力氣。 在另一方面,在想像中卻充滿著一種對「相信」的懸置,並且是轉向了一種「如同」(as if)的信念樣式。這種樣式的改變是一種中立化,但卻是與超越還原中所進行的中立化有所不同。在想像中,我把自己移置到一個想像世界,但我周圍的真實世界還是我所相信的,這是我在其中而進行想像的原本脈絡。我所相信的所有事物都有著一個不真實的質感;想像的事件不會像過去所發生的可怕事件般,把我綁在深深的悔恨或驚嚇之中。一個太過頭的想像有可能會扭曲了記憶,讓我把一個沒有發生過的事情當真,但這種想像與記憶之間界限的破壞之所以可能,正是在於想像與記憶是兩種不同的意向性。 P.112 然而,即使在想像中,在所有的意向性中都存在的同一性綜合仍然有著作用。一個想像的事物可以在許多的想像中保持為同一。即使在想像中,其核心也有著多重樣態中的同一性。我們可以把實際知覺到的東西拿來變成想像中的東西,而它仍是同一個東西;我們也可以完全憑空想像一個事物,並對它進行不同的想像,但它也能保持為同一個東西。顯然地,想像的事物沒有如實際知覺的事物般堅厚實在,因為我們可以將它們擺到種種並不實際存在的處境中。但即使如此,這並不是說我們在想像中是完全自由的;我們所想像的事物本身也給了我們想像它們所必然會有的一些規定限制。如果一個事物要保持為同一自身,某些特定的東西不能被想進來;如果這些不相容的事物被加入在想像內,那原本的那個事物就會變成了其他的東西。 P.114 把自己擺到一個新處境也是一種自我的移置(the displacement of self),不過它正好跟回憶相反,不是活化過去的經驗,而是通往未來的預期。既然未來都是尚未決定的我們可以想像自己處於種種不同的可能處境中,而不是只限於一個:我們想像如果這樣選擇了,事情當會如何,我們也可以在這點上再想像數種不同的可能性。我們可以以不同的方式把自己投射到未來。 我們可能會認為想像自己做這做那是很理所當然的,每個人都很容易做到,但在某些情況下,自我卻要花費相當的力氣才能做到。對某些人來說,太逼真的想像會讓自己高度緊張,會情緒崩潰不能自已,他們的自我沒有彈性與同一感以進入一個尚未活過的處境。他們可能想到搬到一個新地方,換工作,或是離開某一個人時,就感到極度恐慌。對死亡的恐懼一部份來自這樣的情況:當我們面對死亡時我們的想像是一片空白。 P.115 我們有時會發現我們的預期錯誤;事情沒有如我們想像的那般發生,但這些誤失之所以可能,正式因為我們會預先處理未來的事務。屬於未來的這個面向:即一堆可能性能夠以我們選定其中一個而成為現實,事由想像的投射而給予我們,不是經由理性的條例而給予我們。因為我們能夠想像所以我們才能活在未來。 自我的移置 P.115 移置的形式結構,即我現在可以想像自己,回憶自己,或是預期自己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讓我們可以活在過去與未來之中,也可以讓我們活在自由想像的無人之地。這些意識的移置形式是由知覺衍生而來,是知覺提供了材料與內容。但這並不是說,我們簡單地活在知覺中,然後偶而決定進入移置的情況;反而是,知覺與移置的自我總是交叉出現。即使是知覺之為知覺,也要在與想像、回憶與預期的對比中才能顯出。所有的這些形式都是從一個起始未分別的意識狀態中區別出來。每一個形式中有它們各自的信念樣式。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分辨何為過去的經驗,何為純然想像。許多人認為夢與白日夢是某些不尋常事物的真實知覺。 當我們活到上述之一種的內在移置時,我們是活在兩個平行的軌道上。我們活在我們直接的周圍世界中,這個世界是經由知覺給予我們,但我們也活在被移置的自我所屬的世界中,回憶的或想像的或預期的世界。有時我們會沉入在這些世界的其中之一:有時我們被周遭緊緊包圍而失去進入想像的能力,或者有時我們會沉溺於白日夢中,變成實際上(雖然是不可能完全地)與周圍的世界脫軌。甚至,我們所擁有的想像意向會與知覺混在一起,並可能影響知覺。有特定的方式來辨認人的臉,我們有特定的方式來看建築與風景,這是因為當我們面對一個新事物時,我們看過的東西會再回來,並影響我們當下所看到的。這就是移置。 P.117 我們也可以觀察到,在回憶中所伴隨的過去這個面向,讓我們更加注意到我們知覺中的現下經驗。因為我們瞭解到事物可能成為過去,當它們給予我們時,我們可以把注意轉移到它們的「現在」:它們是以現在且尚未在時間上消失的方式給出。 第六講 P.122 這家Brurritt旅館可以不在現場,但我們透過文字指向它。我們有能力從事這樣的空虛意向;我們就是這樣:意向著不在場顯現者的能力是構成人之所以為人的重要條件。 P.123 在知覺中所伴有的空虛意向是持續且不斷變換的。它們像是一層月暈環繞在實際呈現者的四周。它們會逐漸地顯現。而在另一方面,言語的表意意向是截然有分而不連續的。它一次就指向一個完整的目標,它比知覺中的空虛意向更清楚地指向一個精確的目標。表意意向並不是平順漸進的,而是斷開、可個別確認的:經過這些文字,「Burritt Hotel」,我指的是這個旅館本身,沒有別的。表意意向因此建立了斷然區分的意義,這些意義可以被置入到句法之中,成為命題。如此,表意意向可說是理性的入口,而知覺中的空虛意向還只是在感官感覺之中。一旦我們開始把某些特定的聲音或標記當作是名字,一旦我們瞭解了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被命名,我們就進入了一個不同於動物性的知覺、叫喊與訊號世界;我們就進入了語意的推論世界。 第七講 P.148 我們說出的字詞的「意義」到底存在於何處?我們所進行的判斷到底在哪裡?傳統上,字詞的意義、我們所做的判斷或命題、所提出的理念,都被看做是某種心理或概念物,某種切近我們的東西,某種永不會不在場的東西。因為這些東西都被想成總是直接對我們的心靈呈現,它們似乎可以做為我們與我們意向之物的橋樑,尤其當我們意向著不在場的東西時,這些東西可以用來解釋我們如何能夠指向不在我們身邊的事物。 第八講 P.173 思考一下正義德行(the virture of justice)。當一個小孩成長為一個成熟的人,成為了一個理性的存在者,在這樣一個階段,他能夠瞭解一個論說,並且能依照它的結論行動。他可以以觀念理念來行事,而不只是以傾向與感覺來行事。在生命的早期階段,小孩子大部分只是一堆傾向與衝動,以及一個初生的理性。隨著時間流轉,小孩開始瞭解到,必須把自己看成只是眾多個體中的一個,他不能老是只想著自己的滿足,他必須看到他人的存在,必須尊重他人。以這樣的方式,小孩開始有了一種正義的感受。在小孩中也會有對這個或那個是「不公平的」這樣的判斷,這也是正義感受的早期形式。 正義德行發展需要兩件事。一個人必須有道德德行(透過引導與重複地活動所發展出來),但另外更深層的條件是,這個人必須能夠成為一個理性的行使者。他必須已經進入了理性的空間,並且能夠執行範疇活動。 P.174 人類的整個道德與情緒都是依靠著理性能力才得以可能。一個成熟的人能夠聆聽有關現實事物的論辯,對其評價,並依此形式。有些人無法做到這些,他們把自己消融在情緒與衝動之中,沒有人能夠與之論辯。當這樣的事發生,不管是長久的或是一時的狀態,這些人的超越自我是被模糊(vagueness)所稀釋了。他們行為中應該要有的範疇思考並沒有能夠展開。 第九講 P.192 時間結構可以被分為三個層次: 一、第一個是世界時間(world time),即時鐘與日曆時間,也可以叫做超然或客體時間,這是世界上種種事件與歷程的時間。當我們說餐宴進行了兩個小時,或是阿芬比阿芳早兩天到達,或者是序曲在歌劇之前,這些都是我們在世界時間之中所進行的事情或活動。這種時間可以同世界空間相提並論,即事物體積所佔有的幾何空間以及物體的關聯位置。就像這種空間一樣,客體時間是公共性的,並且也可以被檢驗;我們可以用時鐘來測量一個歷程所需要的時間,我們也都會同意這個測量˙。被如此測量的時間落在世界之中,在我們所棲居公共空間中。 二、第二個層次是內在時間(internal time)。它也可以被稱之為內存或主體時間(immanent or subjective time)。這種時間屬於心理行動與經驗,即屬於意識生活內容的綿延或順序。意向行動與經驗一個跟著一個呈現,而我們也能夠透過回憶把某一個先前經驗召喚出來。如果我記得昨晚所看的演出,我現在就把當時我有的知覺再活化一次。我的意向與感受的時間性連接方式也發生在內在時間中,這種內存時間性可以同我們從裡面所經驗到的身體空間性相提並論。內在時間中有順序,一個活動或經驗與另一個活動或經驗之間,可以是有著之前、之後或同時的關聯,但這種順序或持續期並非由世界時間來測量的,就像我的手腕與手肘之間,或是我的胸部與胃部之間的內部距離,並不能用尺來量一樣。我確實可以感覺到一個意識經驗是在另一個意識經驗之前或之後,但對這種時間我無法像對跑步比賽一樣計時。內在時間是私人的,不是公共的。 ...

書摘|《尋找復原力》

書摘|《尋找復原力》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尋找復原力》:人有重新創造的能力 P.26 布朗教授提到,人生不會照著你的規劃和預期的時間軸進展,而最重要的是,我們擁有「站起來,再一次重新開始(Get back up, begin again)」的能力。也就是在每一次失敗、人生不如預期時,你能夠起身,重新開始。 筆記:重新創造的能力 P.28 布朗教授說,能夠「站起來,再一次重新開始」的秘訣,就是「脆弱」(Vulenerability)。許多人在聽到「脆弱」兩個字時,會聯想到「軟弱」、「不夠堅強」等負面含意,但研究上,脆弱的定義是:不確定性、承擔風險,以及面對情緒。當一個人願意讓自己脆弱,表示在不知道結果如何的情況下,他願意去做、去嘗試、去表達內心的情感,以及去面對可能產生的各種情緒。 這樣說來,「站起來,再一次重新開始」的確是一件讓人脆弱的事情,因為當你爬起來,重新開始,就表示你可能會再跌落,要再度經歷失敗所帶來的痛苦。 一個人有多勇敢,來自於他多麼願意讓自己脆弱。站起來,再一次重新開始,是一件脆弱的事情,是一件非常有勇氣的事情。 P.29 有復原力並不表示跌落時不會感到痛楚、崩解、失望;相反地,有復原力表示你願意讓自己去感受情緒,從每一次痛苦的跌跤經驗中去探索學到了什麼,然後帶著這些新知識和體會站起來,再一次重新開始。 P.30 要建立復原力,並不是要你做什麼英勇的行為,而是來自日常生活中的微小事情—來自你如何處理情緒、面對想法、調節身體狀態;來自你能夠走入自己的內心,傾聽自己的聲音,正視自己的恐懼;來自你願意讓自己脆弱,和真實的自己連結,也與他人建立真摯的連結。 Part 1 在逆境中,建立復原力 P.36 在踏入心理諮商領域前,我習慣獨自面對,而且在遭遇困境與挫敗時,我會覺得很羞愧,認為是自己的問題,這讓我更不敢說出來或尋求協助。 P.37 有心理傷口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是許多人面對心理傷口的處理方式,是責備、質疑和羞辱。「我怎麼會為了這點小事難過?」「我是不是反應過度?」「我是不是太敏感了?」「我怎麼這麼軟弱?」這樣面對心理傷口的方式,就像是拿著刀子繼續往傷口處割了好幾刀,不但讓傷口無法好好復原,還更加惡化。 P.38 復原力是指一個人從逆境中彈回的能力;對我來說,復原力就是處理心理傷口的能力。擁有很高的復原力並不是指你不會受傷,你還是有心理傷口,每一次受傷時還是會很痛。但是,你不會忽略傷口、假裝沒受傷,或是放任傷口惡化,而是願意去看見自己的心理傷口,並且細心照料每一個心理傷口—消毒、包紮、花時間讓這些傷口癒合復原。 P.42 一、自我覺察(Self-Awareness):自我覺察指的是能夠覺察到自己的情緒、想法、或反應的能力。想想看:一天當中你有多常暫停下來去觀察內在發生了什麼事?你能夠辨識自己有哪些情緒嗎?能夠為這些情緒命名嗎?你能夠觀察到自己有哪些想法,並且覺察到這些想法如何影響你嗎?你能夠辨認身體有哪些感受或是反應嗎? 筆記:內觀、凝視自我 二、自我調節(Self-Regulation):自我調節是指你知道調節自己的情緒、想法、和壓力。當情緒冒出來時,你能夠接納並處理情緒,而不是被情緒掌控,或是卡在情緒當中,你能夠觀察到自己身體神經系統的狀態,並且做調節,幫助神經系統平穩下來。 三、心智敏捷(Mental Agility):心智敏捷能力指的是你能不能跳出僵化制式的思考,用不同觀點去解讀和看待事情,或是讓自己用不一樣的思考模式去想事情。當你面對壓力和挫敗時,能不能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挫折?你會把失敗視為「我不夠好」,還是視為可以從中學習的機會?當一種方式不再有成效時,你能不能想出其他解決辦法? 四、樂觀(Optimism):樂觀包含了我們是否相信未來會變得更好,除此之外,樂觀也包含了我們如何看待壓力。你會把壓力源視為「這是一個我可以克服的挑戰」,還是把它看成「這是一個威脅」?當我們把壓力視為挑戰時,我們會想辦法克服;但當我們把壓力視為威脅時,我們就會想要逃跑。樂觀也包含了我們是否能夠接納那些無法掌控的事情,能否把精力放在自己能夠掌控的事物上做改變。 五、自我效能(Self-efficacy):指的是你是否相信「自己辦得到」、「能夠達到所設目標」。自我效能也包含了你是否了解自己有哪些優點,並且在遇到挑戰與挫敗時,能夠善用自己的長處特質。你知道自己有哪些優點與強項嗎?在過去遭遇挫敗時,你都是如何善用你的優點幫助你度過挫敗? 六、連結(Connection):擁有良好的人際關係是建立復原力的重要基石。在你生命中是否有可以信賴的人?你是否覺得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有人可以讓你倚靠、給予你支持?連結也不僅僅是人際關係,有些連結來自於「比自己更大的力量」,可能是你的信仰、和大自然親近時的連結感,或是你覺得生命充滿了使命感。 毒性正能量,讓我們不願意看見失敗 P.47 他在這份失敗履歷上寫著:「我做的大部分事情都失敗,但是這些失敗是隱形的。大家只看得到成功,所以我們認為別人的成功似乎輕而易舉,然後認為失敗是自己的問題。」他希望這份「失敗履歷」可以讓大家看見失敗,提供一些不同的觀點。 當我們開始隱藏掙扎與挫敗 P.49 我們活在一個非常強調成功、正向和快樂的社會,社群媒體上充斥著各種「正能量」勵志語句,像是:「往正面想」、「你一定會克服一切的」、「永不放棄」、「要感激」、「要看見每一件事情的光明面」…… 當然,要快樂沒有不好,我自己也滿喜歡這些勵志語,這些句子偶爾也會給我一些動力,幫助我繼續往前走。這些勵志語說得也都沒有錯—能夠讓自己去感激擁有的一切、能夠在每一次挫敗中看見可以學習的地方、可以看見光明面,這些都是一個人擁有很高復原力的特徵。 但是,當「要正向快樂」變成唯一的價值時,就像是我們拿著勵志語丟向正處在痛楚中的人,要他們趕快把負面情緒清乾淨,這樣反而讓許多人不敢表達內心的痛苦,不敢談論失敗,開始隱藏情緒,戴上一切都很完美的面具,甚至,在自己過得不好時,會覺得很羞愧、很自責、不敢求救。 筆記:《失控的正向思考》 是我太玻璃心了嗎? P.51 當一個人感受痛苦時,還要懷疑自己:「我這樣是不是太玻璃心了?」或者當一個人終於鼓起勇氣想表達自己的情緒時,還要擔心:「如果表達自己其實過得不好,別人會不會認為我太玻璃心、太經不起挫折了?」 如果你也這樣覺得,你一點都不孤單,來自2012年的一份研究顯示,當受試者被要求「不應該感到負面情緒」時,他們反而感覺到更強烈的負面情緒。因為害怕被批評為「有玻璃心」,我們更加不敢去談論失敗與挫敗,不願意去面對自己的心理傷口。 用「玻璃」來形容人的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當一個東西是玻璃製的,我們要非常小心地拿著或是存放,不小心摔到就會破裂。用玻璃來形容心,表示我們要嘛小心翼翼拿著或是存放,不然摔破了,就壞了。於是,許多家長努力保護孩子,不讓孩子受到任何挫敗或失敗。 如果用玻璃來形容易碎的心,那麼毒性正能量就是要把我們的心變成「鋼鐵」,怎麼摔都不會壞、不會碎。但是,如同鋼鐵般堅硬又僵化的心,是感受不到情緒的。生命是由喜悅與痛苦共同交織而成,我們會經歷快樂、感激、喜悅、挫折、心碎、失敗、失望……等各種情緒,而挫敗與心碎這些經歷,都可以讓我們的心變柔軟,待人更溫柔。當心成為鋼鐵般堅硬時,我們就無法感受情緒,無法真實地活著。 P.53 建立復原力的第一步,是要能夠去看見與面對挫敗。但是這個充滿毒性正能量、動不動批評人「玻璃心」的社會,讓我們喜歡去評價正在經歷失敗、正在掙扎的人,讓失敗成為一件很可恥、大家都不願意談論的事情。 同樣在學術圈工作,當我讀到豪斯弗爾教授所公開的「失敗履歷」時,我理解到原來常常被拒絕是很正常的,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我心裡也想著,如果這個社會有更多人願意分享他們的挫敗履歷,我們又會如何看待失敗、談論挫敗呢? 所以,我想要邀請你,讓我們一起建立一個社會,讓大家可以談論失敗、挫折與痛苦,因為當這些失敗有空間存在、能夠被看見,我們才有機會去靠近、去面對,才能從這些失敗經驗中增加復原力,能夠學習與成長。你願意去看見自己的失敗履歷,甚至分享自己的失敗履歷嗎? Part 2 復原力在情緒和身體裡 在身體裡,有家的感覺 生命中不只有快樂,也有痛苦 P.64 那種「待在」自己的身體裡不舒服的感覺,我猜想我們多少都可以體會,也各自有「逃離」的方式。我們方式是工作,因為工作或忙碌時就不需要去感受情緒。你的方法有可能是逛街掛網買東西、飲食、看電視、追劇、滑手機、排滿忙碌行程、讓自己不斷參加聚會派對、沉溺於社群網站、打電動等等,我們都有各自的方法來逃避令人難受的痛苦情緒。 筆記:解離 但生命是由快樂與痛苦所共同組成,當我們推看痛楚,也就一併推開了喜悅。每一次經歷挫敗、失去與困境,產生痛楚的情緒都是很正常的。情緒是我們面對內在或外在環境的回應,任何一種情緒都沒有對錯,但是我們不斷逃離痛苦情緒,就失去了學習與痛苦情緒共處的機會。我們練習看看,去歡迎與接納每一種情緒,讓你在身體裡,有在家的感覺。 你是天空,可以容納每一種氣候 P.65 生命中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會不斷改變,沒有一件事能夠永恆不動。所有事物都是暫時的,情緒也是。我很喜歡用天氣來向個案比喻情緒,你的情緒就像是內心世界的天氣,有時候晴空萬里,有時颱風,有時下大雨,有時來一場暴風雨。每一種天氣都是暫時的,會不斷改變,就跟情緒一樣。 筆記:《討厭的人都跌倒吧》 許多個案會問我:「情緒來的時候該做什麼?」我會告訴他們:「情緒出現時,你什麼都不用作,只要去感受。」不管是哪一種天氣,你都無法去反抗或改變它,情緒來臨時也是一樣。你不用去改變或控制情緒,只需要去接納、去感受。 「感受情緒」指的是,每一次情緒出現時(在這個當下、此時此刻),你能夠去注意:覺察到什麼?身體感受到什麼?你覺得這是什麼情緒?這個情緒在擬身體的哪個部位?然後,讓自己和這些身體感受待在一起。 心裡師塔拉・布拉赫(Tara Brach)在她的書中比喻,當我們能夠讓自己回到「當下」(be present),就能讓自己變成「天空」—你不是烏雲,也不是暴風雨,你是那片遼闊的天空,你有廣闊的空間,容納得下每一種情緒與感受。 ...

書摘|《擁抱陰影》

書摘|《擁抱陰影》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擁抱陰影》:從對立走向相對 推薦序一 P.11 原型常常會形成對立的組合。比如阿尼瑪與阿尼姆斯,各自成為彼此對立面的陰影,這在古典榮格學派裡,構成集體無意識分析的主題。而原型的特性在於絕對不可妥協,本身就是個二律背反(antinomy),比如絕對的善或絕對的惡無法獨立存在,如果不能彼此彰顯,便只是無意義的各自概念而已。因此,原型本身也有陰影。 榮格曾以舊約上帝只因撒旦的質疑,便降災試煉他的虔信子民約伯為例指出,約伯對上帝的無情且無來由的懲罰一概承受,反而顯現出被造者的心性比創造者高尚完美的矛盾。耶和華不信任他所造的約伯,正是他的陰影投射;多疑獨斷且憤怒殘酷的性格,透露出他的困境。也因此,這個不完美的舊約上帝,只有透過道成肉身,來到人間,以新約基督的人的形象親身經歷他所創造的人世間的苦難,完成 榮格學派理論所謂的個體化歷程後,才成為一個完整的個體,實現上帝原型所指涉的真實意義內涵。 推薦序二 從對立走向相對 P.18 「對立」會使我們生命的立足點越來越小,「相對」卻允許自我能被兩者同時穿越。舉情緒為例,正因我們認為身心健康的狀態是我,甚至正向積極的情緒才是我,因此就視難過、悲傷、憤怒、沮喪等負面情緒為寇仇,急著想要擺脫或「治療」這些並不屬於我的東西。我越執著於我渴望的狀態,就越得迴避所有會丟失這些狀態的情境,從而只留下了狹小的空間給自我。這是人處於對立的狀態。 而在相對的狀態中又如何呢?在這個情境中,我們知道無常即是真理,知道每一種情緒狀態都是自我的一部份,自我雖然對情緒複雜,但卻不是情緒的主人。我們允許各種情緒來,也允許各種情緒走,猶如天上的白雲,海面的波濤。我們站在作者所說的「中間地帶」,縱然那被稱為刀鋒,位於時間與空間之外。但就在那短暫的時刻裡,創造、意義,與平靜,所有那些我們在「苦」裡遍尋不得的東西,都在這個狀態裡出現。 陰影工作的聖與俗 P.19 面對陰影既是世俗的,也是神聖的。世俗的那一面正如上述,它是我們解決生命之苦的手段,同時又是一種道德的必須。為什麼呢?那些不願在自身處理陰影的人,就會將內心的黑暗丟給外界,丟給他人。陰影最容易在我們的家人,同事,與朋友的身上找著。那些本該由我們承擔的一切,成為了他們身上固有的邪惡特質。投射的防衛機轉如此強大,以致於多數的我們都會堅信,那些與我價值觀不同的人,與我國籍血緣不同的人,就是懶愚蠢,而且心懷技詐的人。在民族主義浪潮的推波助瀾下,各種仇恨、殺戮、戰爭、集中營的慘況都在在顯示了投射陰影所帶來的災害。我們樂得每晚在政論節目裡從同胞中尋找敵人,而非在他人身上認回自己的陰影,從敵人中尋找同胞,因此陰影工作的世俗性即在於確保了人性的品質,從而也促成人群的合作基礎,以及社會的平和及穩定。 而神聖的那一面同樣如上所述,它是我們走向個體化完整開展自我的第一步與最後一步。在那裡,已不再有主客,也不再有失與得。有的只是相對且平等的一切。在那裡,我們得以用一個更高的視角看待我們的生命。 禪師傳大士有詩一首:「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請讀者們細思之,空手把鋤頭,是有鋤頭還是沒有呢?步行騎水牛,是徒步行走還是騎著水牛呢?當作者羅伯特,強森介紹了基督教文化中的「靈光」(mandorla),並將之視為兩極衝突時的和解象徵時,禪宗同樣以其特有的悖論將我們從原先分裂的內部世界與外部世界中拉出來,直到玄秘的高點。 在那一點上,我們摒棄了思考。所以當僧人問洞山禪師「什麼是佛?」時,一旁正在量胡麻的洞山禪師回他:「麻三斤。」思維在此處是無用的,我們的意識已經為我們做了太多解釋,這個是佛,那個不是。這樣做是佛,那樣做不是。當我們執著於「是」和「不是」時,陰影又躲到了「不是」的旁邊,並再度將我們帶離完整之地。在禪宗的傳統裡,十牛圖將那完整表意為「入塵垂手」,畫中是一位老者向一位幼童伸出了手。老與幼的同框,意味著兩極展開了有意義的相遇。西力傳統則慣用男女之間的愛戀故事來表意,但其所象徵的意思卻是相同的。 完整也是煉金術中色彩斑斕的「孔雀尾」,象徵著歷歷分明的覺知,象徵著人對自身每個面向的認可,在那之中,陰影已經成為我們的一部分。正如這本書所言,整合不是中和,也不是妥協。否則孔雀尾就不會變成一道彩虹,而且混雜的灰色色塊。 P.22 本書最有用的提醒就是潛意識無法分辨現實行為與象徵行為的差別,因此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儀式(例如拔除雜草、對空揮拳、用模型小車排個車禍場景,或編寫個充滿憤怒或性誘惑的小故事)都有助於解放我們在這一天中產生的陰影,從而維持好平衡。書中提到,榮格學派的治療師法蘭茲博士與芭芭拉。漢納兩人同住如果哪個人特別好運,就要負責倒當週的垃圾。這是在釋放正面事物的陰影面,也是追求平衡的一種方式。 追求平衡的目的不僅是為了健康,真正重要的是為靈性經驗作準備,而這是現代人最容易在潛意識裡忽略,也最容易在意識裡反對的一件事,現代社會對靈性經驗有多缺乏,情歌裡的盲目與狂熱就有多受歡迎我們或者把戀人視為高不可攀以及提昇自己的工具,或者把戀愛視為性慾的代名詞,沉浸性的解放與滿足裡。這兩種極端肇因於同一個根源,亦即靈性經驗的無能與枯竭。 愛情是屬於人的,但上述所說的提昇、滿足與解放等詞彙卻屬於宗教。做為局外人的我們或許覺得難以理解,但對那些熱戀期淡去的愛人們來說卻很熟悉。愛情的魔力擄獲他們、折磨他們,而後遠離了他們。戀人是真正的附魔者,而戀愛經驗則常常是宗教體驗的替代品。 導讀 P.29 1)陰影的起源:強森在「導論」中就提出尊重並接受自己的陰影,是極為深刻的靈性修煉。這不但是整體圓滿而神聖的,也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體驗。」那麼為什麼整合陰影是神聖的靈性體驗呢?這就和他如何定義陰影有關,他說,「人格面具是我們想要成為的樣子,也是我們想要讓世界看到的樣子。」,而「陰影則是我們沒看見或不知道的自己」他明確地知道陰影的定義有廣義和狹義的區分,並特別指出這裡是廣義定義的「陰影」。但是接下來,強森提出了一個讓人震驚的「陰影起源說」,他說,「但在發展初期,我們吃了美好的知識之果,一切就劃分出善惡好壞,陰影也開始逐漸形成,而我們也分離了自己的生命。換言之,陰影是基督教說的「原罪」,是佛教說的二元對立的「分別心」,「分別念」。在善惡二元對立心態的作用下,文化透過分類和象徵符號化進一步的強化了「陰影」與「人格面具」的二元對立。所以,我們想要超越陰影,就需要超越我們所處的各種文化,無論是中國文化還是美國文化。 2)平衡文化與陰影:強森在這一部分開頭之處強調的是平衡發展,但是行文中,他更提倡一個人要和陰影接觸。他採用了多方面的資料,包括榮格的夢境、基督教教義、歐洲歷史、榮格分析師們生活趣聞等材料(包括作者他自己的)。 3)投射的陰影:強森論證了如果一個人不能內化和吸收陰影,他的陰影就會投射出去。造成各種問題,乃至種族歧視,也來自於陰影投射。他特別提出,在人際關係中,有些時候必須承擔起別人的陰影投射,他舉出的案例是一位禪師,他被懷疑和少女通姦導致對方懷孕,但是面對憤怒的村民,這位禪師保持了微笑的沉默,含污納垢,慈悲利生。 4)陰影中的黃金:這一節提出優秀品質也可能成為陰影並被投射,並引用了詩人艾略特佐證。這種論證方式非常有趣,在中國文化中叫「詩證法」,古文中常見的「有詩為證」。在最後又引用了一位牧師暨榮格分析師觀點,提出上帝愛人類的陰影超過愛人類的自我, 5)中年的陰影:提出中年期是陰影爆發之時。中庸之道是理想狀態。 6)儀式的世界:這一章的前五個部分類似於疾病的病理學和診斷學,這最後一個部分類似於治療的建議。作者提出儀式對於整合陰影的重要性。大多儀式都包含有毀滅元素,並以符號象徵陰影。作者同時提出人們要注意所選擇儀式,適合劣勢自我功能匹配的。 P.31 本書的第二章,〈浪漫愛情化身陰影〉,承接第一章的內容,它仍然具有六個部分。總結和評述如下: 1)投射神的形象:人們墜入浪漫愛情之忠實,最容易出現陰影的投射,其實是自身的神聖性或者上帝的意象被投射出去。這和投射黑暗成分是一樣危險的,因為愛既然被投射成了神,那麼人生出了任何問題,當然要找你家裡的那位神來負責—從賺錢養家到打掃清潔,從協助寫作業到上床做愛。 3)宗教經驗中似是而是的悖論:他提出宗教的特徵之一,是包含了矛盾統一的悖論。悖論可以產生意義,如果沒有這些悖論,就只剩下截然對立的衝突,而這些衝突會造成無意義感。承受這些悖論、這些困惑,是療癒的第一部。也許事物的悖論本質,應該被列為一種最根本、最本執的陰影。 在116頁列出的「世俗實際價值」與「基督教價值」對比列表有趣又重要,一眼看去,讓我突發奇想,強森列出的基督教價值,好像就是中國大陸生活現實啊,所以虔誠的基督教徒們是否應考慮移民中國?而他所列出的世俗價值,恰好也是不少華人公共知識份子的理想和信仰。他們於改造中國文化艱苦奮鬥。最後,強森對宗教(religion)這個詞進行了語言學溯源,提出宗教的本意就是重新連接,讓人的小我橋接、嫁接到療癒的本源。這其實就是自性化過程中的自我-自性原型的整合,所以榮格派分析師中有很多禪師、牧師、上師、仁波切,也就不足為奇了。 4)悖論的奇蹟:這一段是提出,保持悖論的張力,可以幫助一個人深入理解矛盾的雙方。行文有點類似《聖經》或者榮格的《紅書》的神諭詩體,比如這句,「贏很好,輸也很好;擁有很好,分給窮人也很好;自由很好,服從權威也很好。(It is good to win; it is also good to lose. It is good to have; it is also good to give to the poor. Freedom is good; so is the acceptance of authority.)」 ...

書摘|《為何建制民族誌如此強大?解碼日常生活的權力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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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53 不過在訪談的過程中,通常會遇到一個很大的挑戰,就是建制語言的進入。儘管研究者希望,工作者可以詳細地描述他們實際的工作過程,但由於工作者已經受過建制關係中的專業訓練,他們習慣使用建制的語言說話,描述自己的工作,這些正是建制民族誌企圖拆解的概念和類屬。因此人們接受訪談時所說的話,可能是在建制論述內。因此,建制民族誌的訪談要試著,讓受訪者放下他所習慣的建制說法,而用他日常生活的語言來敘說,最好的訪談方式就是鼓勵受訪者具體細微地描述他日常所做的事情,而這些事情常常是建制看不見的工作,而這些建制看見的工作與受訪者每天所做的工作之間的落差,就形成建制民族誌研究者所關心的斷裂,亦即探究的起點。 因此,研究者必須對建制的語言具備相當的敏感度,並努力尋找可以讓談話超越建制語言的方式,使談話內容得以轉移到真正發生的事情上(林昱瑄,2011)。例如:當我問一位家暴社工參與高危機會議,需要做些什麼工作,她就回答我:「個案剛通報進來時,如果有列管就要做初評,評估覺得有沒有需要再列管,如果沒有需要,就可以除管。」可以看到短短的一句話中,卻充滿著只有熟悉家暴系統的工作者才理解的語言,如通報,列管,初評,除管。因此,為了拆解這些語言,並進一步了解整個工作流程,我可以提問的包括:現在可以通報的單位包括哪些、通報後一要怎麼樣才會被列管、初評是誰在做又是如何做、誰有權力決定需不需要列管等,因為每位受訪者都有自己的立足點,因此對於工作流程通常只知道自己的部分,缺乏整體的理解,因此需要研究者去拼湊整體工作流程的全貌與真實運作。 從前述拆解建制語言的訪談實例中可發現,建制民族誌式的訪談本身不會是標準化的形式。每個訪談都使得研究者有機會學習到這個延伸關係鍊的其中一個面向,因此研究者和工作者間的談話,就在一塊接一塊地建立一種延伸組織過程的觀點。每次的訪談有部分都基於前次訪談所學到的東西,逐漸發展出協作過程的圖像,以及其他需要注意的問題,最後繪製出支配關係(ruling relationship)的輪廓。 高危機下的愛情 P.57 在與小青工作一陣後,我知道她是戀愛中的女人。為了愛,她可以把先生打她、不讓她出去工作,都暫時擺一邊,只為了維持跟先生的關係。她為了愛,不顧爸爸媽媽的壓力與反對,儘管知道父母會傷心、失望,她還是決定回到先生身邊,只為了一起生活。也就是說,儘管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脅、生活不再自由、工作不能自主、父母無法諒解,小青都決定要為愛情奮不顧身。 然而對建制來說,一旦被貼上「受暴婦女」標籤,便意味著面臨暴力威脅時,就該以保護自己的人身安全為首要。然而,不先生是掐脖子還是柴刀刀背打小青,這些可能致命的暴力樣態,小青仍一而再再而三地返回到先生身邊,反覆在這個暴力的循環當中。因此,當小青的生命故事被放在安全的視框下,小青從本來的「為愛走天涯」轉變成為「被愛沖昏頭、缺乏危機敏感度的女人」。 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社工從填表開始,便運作著「危險評估→協助脫離危險情境」的邏輯,而對應到受暴婦女就是「受暴→離開受暴環境」,亦即整套高危機建制的預設:「危險→脫離危險=安全」。 然而,婦女的生活從來就不是這樣線性的邏輯,她的生命選擇,隨著情境、年齡、資源的不同而流動。猶如年輕氣盛的小青,愛情是她不願離開的理由,但權衡先生的暴力、娘家的支持、先生的求和、娘家的求離,她選擇的因應方式:往返於娘家與夫家之間。 但是小青的這種「往返」行為,在建制的眼光下,就是受暴婦女的「反覆」行為。這種反覆,在學術及實務界有一個最常見的解釋,那就是婦女落入了「暴力循環」。當然「暴力循環理論」有一套受暴婦女因習得無助感等難以脫離暴利的解釋,不過事實上,婦女不願離開的因素多重且複雜,絕非只是認為自己無力反抗的單一歸因。然而,先不論「暴力循環理論」如何分析受暴者的受暴模式,值得注意的是,當此理論早已默存於家暴界心中,且認定這種「反覆」是受暴婦女的典型樣態時,安全網這時候又很急著將這種典型,貼上不及格的樣張,標明著「沒有危機意識」。究竟是為什麼? 如果說理論的發展是為了解釋某種集體現象,那「暴力循環理論」在某種程度上便說明了受暴婦女「離不開」的集體真實。但循環意味著會回到初始狀態,與「安全意識」作為線性不可逆的論述,是相互矛盾的,網絡為解釋婦女的「反覆」,便界由標定她是有問題的、需要被矯正的,作為一種合理,且得以強制介入的理由。 然而,當我拉著「安全」的疆繩,盡全力要把小青拉住,她總像脫疆的野馬,一路向著愛情奔去。面對安全網的網絡人員,我彷如一位不及格的馴馬師,因為我沒辦法控制小青/說服她離開,也就沒辦法有效地防止暴力的發生。這不僅令我感到沮喪,對自己的專業能力產生懷疑,檢討著應該做的更多。但同時我也感到冤悶,因為我不認為小青渴望愛情、維繫關係是錯的,她只是把愛情的排序,放得比人身安全前面而已。 高危機真安全? P.62 從被害人端來看,「被害人必需不被加害人知道住處」、「親友可提供充足保護」,亦即被害人需要躲或者受他人保護。相對地,加害人端則是要「加害人移送、羈押」、「保護令嚇阻」,以懲戒隔離阻卻暴力,才能確保被害人的安全。從這裡我們靠建制其實塑造了一種「女躲男關」的安全想像,所以不願安置的小瑾跟越關越暴力的阿海,便顛覆了整個安全網對於安全的想像。 「女躲男關」的背後,其實是一種「女弱男強」的刻板預設。一旦若是與強的權力關係放到安全的軸線上,國家介入的保護視框就會啟動。從「保護扶助」、「保護性業務」、「保護性工作者」、「保護令」、「保護資訊系統」,保護從有形的命名到無形的工作,已成為國家治理家庭暴力的手段。 保護意識的滲透,宰制並組織著網絡工作。於是,家暴體系所想像的弱勢婦女圖像取代了被害人的主體。因為被害所以需要被拯救,身為一位求助者,沒有說「不」的權利,接受網絡協助也就理所當然的成為她的義務。畢竟在絕處就該想著逢生,被害人應該正視她的人身安全,欣然讓有公權力的網絡介入,才是積極有敏感度的表現。除了態度上的合作,行動上也必須有一定的弱勢者姿態,包括要躲、要藏,不告訴相對人新住處,也不能被相對人找到。但是,弱勢化的被害人圖像,不僅沒有確保小瑾的安全,同時也扁平了對小瑾的想像。為了家人而不願躲起來的小瑾,使安全網如同折翼的守護者,頓失一邊的安全防護,只好僵剩下的盼望放在另一翼,就是把相對人關起來。 至於阿海呢?兒時的生命失落,讓他想重新拾起婚姻與家庭,結果卻似曾相似。過去家庭內愛的經驗匱乏,使他對愛嫉妒渴望,卻也因此蠻橫無理。或許承襲父親的飲酒暴力,使妻子不願再繼續,但不一樣的是,他不願再相父親那般輕易放手。因此,無法承受再度失去的不甘心不甘願,只好緊抓著唯一的兒子,向小瑾如影隨形地索討。 ...

書摘|《英雄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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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英雄之旅》:個體化找回自己的碎片 導讀 P.17 首先個人必須進行分離的工作,將自己從小到大在無意識中建立的各種認同狀態予以鬆動,以解除個人受縛於集體性的人格面具之禁錮。但是當這些深根柢固的認同鬆動之後,就會面臨來自無意識原型意象的擄獲當中奮力掙脫出來。在經過分離的運動之後,個體的意識產生一個鏡映的場域,讓各種認同可以進出其中而不會黏縛其上,也可以擺脫個人過去強迫性的重複模式了。這種淨化作用,使得個體化第二階段的合體工作得以進行。在第二階段的合體工作中,以「超越功能」的方式來整合無意識當中的內涵,並在諸多共時性事件的幫助與「生命引線」的引導下,使個體的生命推向更擴展而完整的境界。 P.19 正如個人在內在歷程中進行個體化,宗教做為一個集體的實存現象也有它在歷史中發展的生命,也因此在不同的時代,宗教也發展出不同的新面貌來回應不同時代人類的需求。 緒論 P.21 正如同人無法選擇膚色、手腳尺寸或臉部特徵的特殊組合來構成他們的外表;同樣地,人也無法任意選擇某些特殊認同或者個性特質,而創造出自己的人格。 終究,作為一個人類個體,我們仍然只是個被賦予複雜網絡,聚合成一個被稱為自我的心理「客體(object)」,這個自我具有特殊的意識認同,也有無異是內容物交織的組合體。 P.22 作為一個心理學概念和工具來說,它具有兩種主要功能:首先,它提供了一種可以理解並解釋個人與集體心靈改變的途徑;第二,它建議一種提昇並發展人類意識達最大潛能的方法。 個體化是一種動力(dynamic force),一種與生俱來的傾向—稱它為一種驅力、衝動,或者我會說在某些人生階段是一種強迫性的命令。這是為了讓存活的個體完全體現自己,在經驗世界的時空當中變成真實的自己。在人的世界中,就是變得覺知自己是誰、是什麼。 第一章 個體化的雙重運動 P.30 個體化的精髓是在為心理生活的黑暗面帶來一線曙光,並且整合從中發現的各種對立與張力。簡單來說,個體化是一種意識提昇與發展的計畫,它需要與各個人格面向建立有意識的關係,在意識層面盡可能涵容所有的特質,而不是像Buber所說的更加認同某些最凸顯的特質,這種認同嚴格來說並不存在。 個體化的計畫必須視為一輩子的創作。事實上,我認為個體化是基於天生的心理驅迫,不管願意與否,人們都會尋求意識的擴展。心理領域的健康與成長並不比生理範疇有更多的選擇性。心靈在這一端有要求,就如同生理在另一面有其需求一樣。當然,一個人可以選擇在生理或心理上生病,但許多人這麼做,是因為他們所無法掌握的複雜理由。 P.31 榮格提出成人的個體化歷程是以兩個主要的運動向前推展,我在本章加以解釋。第一個運動和透過分析而拆解無意識有關,鍊金術士稱此為分離(separatio),也就是把混合的物質分開。這種透過分析的分離工作包括兩部分,一是分解個人對心靈之外的現實角色或內容所仿製的認同(例如他人或客體);二是分解奠基於心靈本身最原初及最重要的人物與對其內涵的認同(也就是所謂的內在人物,之後會談得更多)。這種解除認同的運動會創造出較為清明的意識,也就是一面比較澄澈的鏡子。 第二種運動需要小心地、持續地注意來自集體無意識的原型(archetypal)意象,這些意象會出現在夢中、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以及共時性事件當中,而且幾乎是同時發生的。這種運動意謂著把這些新題材帶到意識功能以及每日生活的模式當中。這是一種合成的運動,在鍊金術的用語中稱為合體(coniunctio),可以說是仔細地關照無意識的精神,並且有意識地整合其內涵。這兩種運動都很重要,個體化無法只透過一種方式而充分發揮潛力。 P.32 一方面個體化需要解開由動機及部分自我所糾結構成的心靈網絡,把每一部份更清楚地區分出來。換句話說,就是掙扎著去瞭解個人的特質,並和它們保持一種距離。另一方面,個體化需要讓由心靈湧現的新特質浮到意識層面,並加以整合為全新的整體。總之,個體化意謂帶著某種程度的接納與尊重,盡其可能擁抱自性(self)的所有面向。榮格心理學提供的是一種方法,幫助我們在意識上容納心靈的矛盾,並接受它的複雜性。 分析的運動(分離) 「分析所做的…首先是化約。分析的是你的態度。你必須開始覺察那些壓抑你真實心理活動或歷程的許多阻抗和個人議題,所有這些抑制都是大量的雜質。你的心靈必須先被淨化,才能開始心理轉化的歷程。第一項個體化運動與淨化心靈的無意識認同有關,這是一種還原作用(reduction)。」 P.34 「你們會問,若不區分出自己的話,又有什麼害處呢?答曰:若不區分自己,我們就逾越了我們的自然本性,遠離了受造萬物。我們會陷入混沌不明當中,這是普羅若麻的另一個特性。我們會墜入普羅若麻自身,而不再成為創造之物。我們投身溶解於虛無當中,這就是創造物的死亡。因此,如果不能區分出來,我們便形同死亡。於是,創造物自然的掙扎就是走向區分,奮力掙脫出原初的、危險的合一狀態(sameness)。這就是所謂的個體化原則,這種原則是人類創造的本質。由此你可以看到為什麼無分別狀態(indistinctiveness)與不區別(non-distinction)是人類面臨的一大險境。」 總之,個體化原則界定了人類的某種本質。人會將自身與所處環境區分開來,這絕對是人類主體中的基本驅力。這就是個體化,至少就部分而言是這樣。而個體化創造所需的能量是人類意識中的天賜。在成為一個人的過程中,就必須造成區別與分離。在人類意識忠,想要創造特異性、想要成為一個人自然的模樣,這樣的驅力其實深植於本性當中。因此,尋求個體化是符合人性的。個體化運動並非隨意的、有條件的,也非受制於文化差異的變化。個體化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有許多人因為害怕自己看起來特立獨行、與眾不同,而會忽視、壓抑它,所以會用迂迴的方式來逃避承認個體化需求的存在。 P.37 人格面具其實是「集體心靈的片段」(segment of the collective psyche),但它會模仿個體性(individuality)。因此,如果沒有意識到這是「面具」的話,它的存在就可能變成個體化隱微的敵人:「人類有種模仿的心理能力,雖然它對集體的目的有最大的效用,但對個體化來說卻最具破壞性。」這也是招募士兵或年輕恐怖份子的基礎,引誘他們模仿英雄,並且承諾他們如果戰死沙場,將有英雄式的葬禮作為獎勵。 P.38 人們藉由認同周遭環境內的重要人物,以形成無意識的依附並創造聯繫關係,這完全是心理發展正常的面向。嬰兒依附其母親,進而對親近的照顧者產生一種認同狀態。這種歷程有原型的基礎,它透過無意識的管道形構了母嬰之間溝通的基本模式,這種無意識的連結會誘導出母嬰之間的同理心與相互性。嬰兒可以用非語言的方式對母親表達需求和情感,而母親和嬰兒之間由於深度的依附關係,就會接收到這些非語言的溝通。深度依附開始於子宮內,敏感的母親會調節成和胎兒同步。隨後,孩童會與其他家庭成員形成類似的關係,最後擴及到鄰居、社群、學校、城市與國家。 P.40 在最後一章,他定義「個體化」為「一個區分的歷程,它的目標在發展個別的人格」。與此相反的是心理上的「認同」現象。 P.41 他說,認同視「投射(projection)與內射(introjection)的可能性而定」。從此論點我們就可得知,榮格視個體化為終其一生不斷剝離大量的無意識素材,並加以意識化的一個歷程—這些無意識素材指的是經由內射和認同作用,而進入無意識中所累積畢生對客體與人物的認同。因此,個體化的要求永遠不會到達一個「完成了」的重點休息站。個體化是持續的創作,永遠不會有終點,也不會完成。 如果一個人之前沒有形成合適的社會心理人格面具,基於補償需求,他會從自大的原型意象中創造出人格面具來,如英雄、拯救者、魔鬼等等。 P.44 個體化的創作需要有兩條戰線的還原分析。在人格面具方面,它終究要將自己與心理社會的人格面具區分開來,解除在個人歷史中隨時間累積所建立的認同;在朔望會合的面向上,需要將自己和原型意象與幻想區分開來。這些意象和幻想會誘發自大的認同作用,而其作用是為了補償經由分析人格面具帶來的失落感。 P.45 「集體心靈必須與個體性的概念相互參照。可以說,個體位於集體心靈的意識面與無意識面之間。他是個反射面(reflecting surface),在這個反射面,意識的世界可以知覺自己的無意識、歷史的意象,甚至就像叔本華說的:智者為普世意志(Will)的明鏡。因此個體會是交集點或分界點,既非意識亦非無意識,但兩者都各有一些。」 因此這種個體化創作的面向,可視之為將油畫轉化成鏡子,讓人可以辨認畫框內的內容物是暫時的,並非永恆的。所呈現的畫面來來去去,視情境的要求而定。這會帶來覺知上的轉變,可以看穿執著的認同,能夠允許它們進出視野而部會黏縛其上,也不會再試著從只是暫時映照在意識中的景象,尋找永恆的特性。將個人意識一方面由朔望會合(阿妮瑪/阿尼姆斯)呈現的意象區分開來,另一方面從社會人格面具的認同分離開來,這樣可以創造出一面鏡子,讓它更精確地反映眼前經過的所有事物。這樣的結果將會大量減少意識的反射與扭曲,客體將被看得更清楚,也將以其真實的面目來互動。於是「I-Thou」這種真誠與親密的關係就有可能發生。 合成的運動(合體) P.47 過渡是轉化無可避免的特徵,不論它發生在生命的任何階段。它意指持續一段期間—有時長達幾年—處於不確定的狀態,存在固定認同的模擬兩可之間或之外(betwisxt and between),四處漂浮而沒有方向感。但是一旦鏡子變得清晰,個人也就能更清楚地看見自己,這或許可能是生命中的第一次!而這將產生一個具有引力與穩定性的新核心。體悟到個人內在的平衡,不需要靠固著的內容與態度,這是個體化期間一個很重要的成長。最重要的是對所有陰影加以整合,並且對自己增加覺察。這意謂著承認自己性格的限制,並能夠看見缺陷,同時也會欣賞不時脫穎而出的可愛特質。 P.48 當個人釋放過去而得到自由,並且更徹底地活在當下,此人就可以更關注到無意識,因為它與此時此刻有關。榮格對無意識和意識之間的關係有偉大的洞見,他認為無意識不僅僅是佛洛伊德所認為的那樣,是舊有的情節、創傷、嬰兒性慾等等以受壓抑的材料形式存在,是過去潛藏於現在之內;無意識也是活躍地存在於當下的一個活生生、不斷演進的心靈。掌握這種動力所得的領域,會非常有助於個人確立現在與未來的方向。 P.50 當我們經由認同與習慣來獲得某種性格結構時,我們建立了心理模式,但同時也受這些模式所形塑。當我們設法尋求模式與秩序時,呈現在意識中的大量資料,不僅包括感官和知覺,也有晚上的夢、幻想與白日夢,還有些多少是無意識的幻想,會在白天讓我們捕捉到。有時令人驚訝的奇怪巧合會發生,而且似乎帶有不尋常的意義。它們要不就是擋住去路,要不就是開啟了一扇原以為是緊閉的門。 我們意識世界的核心是自我情結(ego-complex)、登錄的資料、對刺激的反應、行動與涵容、發起與回應、計算與計畫、欣喜與受苦。榮格稱自我為「無意識本身相當恆定的擬人化」(relatively constant personification of the unconcious itself),這就是鏡子的基礎。情緒、事件、人們、思想、字詞、意象、記憶、預期、希望、恐懼等等—這些構成了William James所稱的「意識流」(steam of consciousness),這些由自我將其註冊進來,予以某種程度的紀錄,並加以認同。 榮格別有用心地稱意識場域的核心為自我情結,因為它並不是有意識的。它是我們所知最私密、也最個人的事物,而它本身及其内在就是個黑暗的祕密:「不見光明,只有黑暗。」我們稱之為個體性本身,也就是人們獨特存在的核心。它的基礎不是意識的,因此當下的內省覺察是無法觸及的。它根植於陰影當中,但同樣隸屬於我們的個體性。 ...

書摘|《成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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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成為一個人》:人生是不斷解殖自己、成為自己的過程 第一章 P.13 真正曉得什麼叫傷害、該往何處去、哪部分的問題最重要、哪些經驗被深深掩埋等等,而真正曉得這些的,是案主本人。 我學到的幾個重要的心得 一P.19 在我和他人的關係中,我發現:如果把眼光放遠一點的話,那我若有意地表現一些非本然的我自己,那將是毫無助益的。如果實際上我在生氣而且滿懷批評之意,那麼,刻意表現得很平靜或很愉快,就毫無用處。如果實際上我一無所知,而卻要表現得好像知道答案,那也是沒用的。如果有些時候我懷著敵意,但卻表現得像個充滿關愛的人,那是沒有用的。如果實際上我正在擔驚受怕、滿腹疑慮,卻要裝得好像信心十足的樣子,那對我才真是一無是處。就拿個更簡單的情形來說吧,我這個說法也一樣真實:如果我覺得不舒服,卻要裝得沒事的樣子,那也一樣沒有什麼好處。 我在這裡所說的,換用另一種說法,那就是:在我和他人的關係中,試圖去維持一個假裝的表面,那是從來也不會有效或有意的,也就是說:最無益的乃是表面上的一套作法和實際的體驗大相逕庭之時,我相信:在我希望和另一個人建立一種有建設性的關係時,那種表裡不一的情形最是使我無法成功。我要坦白表明:就算我覺得這種信念十分真切之時,那並不意指我可以總這種認識中充分地得利。事實上,我在和別人建立個人關係的過程中所犯的種種錯誤,以及我無法對別人有助益時,多半都可以歸咎於此—也就是說,為了某種自我防衛的理由,我在表面上的作為和我真實的感受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了。 二P.20 「我發現:在我能夠很接納地聽我自己、做我自己的時候,我才是個比較有效的治療者。我覺得,這許多年來,我才充分學會聆聽我自己;我也因此比以往更能充分地之小我在任何時刻中真正的感覺—我能明瞭我真的在生氣,或真的正在拒絕一個人;或者我能感覺到我對一個人是否有足夠的溫暖和關愛;或者我是否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感到厭煩、沒趣;或者我是否急切地想瞭解這個人,或者我是否在合這個人的關系中感到慌亂和害怕。這些各色各樣的態度乃是我可以從我這兒聽出來的。我還可以這麼說:我因此變得更能完全讓我做我自己。我也因此變得更容易接納自己之為一個絕不完善的人,而這個人並不是永遠都能夠運作自如的。」 P.21 「當我能接納本然的我自己之後,我才能發生變化。我相信這是我從我的案主以及我自己的體驗中學來的-除非我們能完完全全地接納自己本來的樣子,否則我們就不能改變,不能從現在的立足之處移出半步。而人的變化好像總是在這樣的狀態下不知不覺地發生。」 「能成自己之後,好像又能促發另一種結果:關係變得真實了。真實的關係具有一種極能產生活力與意義的方式。假若我能接納自己正被這個案主或這個學生弄得惱火或厭煩,那麼我也更可能去接納他的感覺。然後我也更能去接納當時正在我或在他之中可能產生變化的體驗和感覺。真實的關係通常都傾向於產生變化而非滯留在原處。」 「所以我發現:若要我對人最有助益,那麼我最好能維持著『讓我如我所是』的態度;最好能知道我所能承受和容忍的極限在哪裡,並接納此一事實;最好能知道什麼時候我會有想要塑造別人、操縱別人的慾望,並接納那就是我自己的一部份真相。我寧願對這些感覺都能接納,正如我能接納自己待人溫暖、有興趣、寬容、善良、瞭解等等的感覺,因為這些也都是我自己非常真實的部分。只當我能將所有這些態度接納為事實、為我的部分之時,我和他人的關係才能變得如其所是,而因此最能促成生長、發生變化。」 三P.22 「我發現,能允許自己去瞭解(understanding)他人,實在具有無比的價值。」 「難道真有必要允許自己去瞭解別人嗎?我想那是真的。對於別人像我們所做得陳述,我們最常有的反應乃是立刻去評價、判斷而不是去瞭解。當別人表示他的一些感覺、態度或信仰時,我們通常或脫口而出地說:『對對對』或『真笨』或『不正常』、『不像話』、『不對』或『那樣真不好』。我們很難得允許自己去正確地瞭解他所說的話對他究竟有什麼意義。我相信那是因為:瞭解是很冒險的。如果我讓自己確實地瞭解別人,我可能會因為那種瞭解而發生改變,而我們都害怕改變。」 「瞭解能以相互的方式豐富我們的經驗。當我和一位難過的案主在一起,或想去瞭解一位精神病患的怪異世界,或去瞭解、感受一個覺得人生太痛苦、難以忍受的人,或去瞭解一個覺得自己毫無價值、一無是處的人—這些瞭解在在都能豐富我的經驗。我之所以能從這些經驗中學到很多,乃是因為它能改變我,使我變成一個更能反應的人。也許更重要的是:我對於這些人的瞭解允許他們產生改變;允許他們去接納他們自己的恐慌、怪異的思想、悲慟的感覺和畏縮懦怯,同時接納他們自己也有充滿勇氣、善良、愛意和敏感的時候。而且,他們和我同樣可體驗到:只要有人能充分瞭解那感覺,就能使他們接納那些原在他們自己裡面的感覺。」 「而不論我所瞭解的什麼樣的一個人,我發現這些瞭解對我都很有價值。但,更重要的事,對這些人而言,覺得被人瞭解也具有非常積極的價值。」 四P.23 「我發現:若果我能打開一些管道,讓別人可由之而像我傳達他們的感覺和他們個人所體驗的世界,那將會豐富我的經驗。因為瞭解總能令人感到欣慰,所以我喜歡減少別人和我之間的障礙,這麼一來,如果他們想要的話,才能夠正充分地展露自己。」 「在治療的關係中,我可以用好些方法使案主更容易表達他自己。我可以用自己的態度在關係中創造出安全感,使這種表達變得更可能些。至於用敏感的瞭解,能看待他就像他看待自己一樣,而且也能接納他具有那些知識和感覺,這樣也很有幫助。」 「我所希望的是減低恐懼或防衛之心。若果如此,人才能夠自由自在地表達他們的感覺。」 五P.24 「我發現,當我能接納他人時,我會感到無比的欣慰。」 「我真的能允許別人對我心懷敵意嗎?我能接納他的憤怒,並視之為他自己的真實而又正當的一部份嗎?我能否接納一個對生命和種種問題的看法都和我迴然不同的人?我能否接納這樣的一個人—非常肯定我、仰慕我,乃至想把自己塑造成像我一樣?所有這些都包含在『接納』之中,但那是不容易的。」 「我相信,在我們這個文化中,有一種看法變得日漸普遍,就是說,我們每個人都相信:『別人所有的感覺、思考和信仰,都必須和我一樣。』我們發現,要允許自己的孩子、或父母、或自己的配偶對某些特定的事情或問題有不同的感想,那真是困難得很。我們無法允許我們的案主或學生用他們自己的方法運用他們的經驗。講到國家層次吧,我們也無法允許別的國家和我們用不同的方式去思想或去感覺。」 「然而,在我看來,這種各個分別的個體,以及每個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去運用自己的經按,和在經驗中發現自己的意義—這都是生命之最無價的寶藏。每一個人對他自己而言都是一座孤島,而且真實不二;假若他想向其他諸島搭乘橋樑,他必須首先要能願意做他自己、允許成為自己。所以,我發現:當我能接納他人,或說得更仔細些,就是接納那些情感、態度、信仰,並視之為那個人之中的真實而又有活力的部分,然後我才能肯定我在協助他去成為一個人:在我看來,能這樣做,其中的價值深厚無比。」 六P.25 「我愈是能夠向我自己以及他人內在的真實(realities)而展開時,我愈發現自己不會集忙地想鑽進『固守的據點』中。當我試圖聆聽我自己正在經歷著的體驗時,或當我愈是試圖把這同樣的聆聽態度延伸到另一個人身上時,我愈是能尊重我所感受到的這種生命之複雜的過程。所以我變得愈來愈不願意急急忙忙衝進那個固守的據點—去確定目標,去塑造別人,去操縱或催促別人走上我要他們走的道路。更容易令我滿足的,毋寧是讓我做我自己,而讓別人去做他自己。」 「我很瞭解這個說法聽來一定令人感到很陌生,甚至像是某種東方的觀點。如果我們不以自己的目標去塑造別人的話,活著又是為了什麼?如果我們不把我們認為別人該學會的都交給他們的話,生命又是所為何事?如果我們不去使他們和我們思想的、感覺得都一樣的話,生命還會有甚麼意義?哪有人像我方才說過的那種『無為』的觀點?我敢說,你們當中很多人都會有類似的反應。」 七P.26 「我能夠信任我自己的體驗。其中有一個很基本的,而且長久以來我也一再獲得證明、一再學習的乃是:當我覺得一件事好像很有價值或值得去做時,那它就是值得去做。換句話說,我學習到的是:對於一個處境,我的整個有機體的感覺比我的智識更值得信賴。」 「我發現,當我能信任一些內在的,非智性的東西感覺時,我在那些當終究可找到智慧。」 「在我逐漸能夠更深信自己整個人的反應之後,我發覺我就可以用此來導引我的思考。我變得更能尊重那些倏來倏去的種種模糊不明的想法,種種覺得似乎具有重要性的想法。我頗願認為這些不清晰的想法或念頭會帶領我走到重要的地方。我認為這就是信任我的體驗的整體性。而我學到這些是用來懷疑我的智性是否真的更有智慧。我趕肯定:體驗的整體性雖仍有可能會出錯,但我相信它比單獨運用心智意識所出的差錯要少些。像我這種態度Max Weber(美國立體派畫家)說得好:『在從事我這種微不足道的創造性工作時,我深深地仰賴那些我還不知道的,以及我還沒做過的。』」 八P.27 「由上述的一點衍伸出另個心得,那就是:別人對我的評價(evalution)並不能引導我。我可以說,別人的種種判斷,總是該聽聽,該弄清楚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那卻永遠不會引導我。」 九P.28 「對我而言,體驗本身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性。效度(validity)的準繩就在於我自己的體驗。任何別人的觀念,以及我自己的觀念,都比不上我的體驗那麼有權威。為了發現真理,我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返回到體驗之中,而這麼使我逼近真理的過程和我之成為我自己的過程是一樣的。」 「所以,不論是《聖經》或先知—不論是佛洛伊德或是實徵研究—不論神的啟示或人的啟示—都不能超過我所直接體驗到的,而取得優先的決定權。」 「用語義學的說法,我的體驗之所以更具有權威,乃是因為它更為基本(primary)之故。在整個體驗的層級中最具權威性的當在最基層。如果我閱讀一個心理治療的理論,如果我也根據我和案主一起工作的經驗而寫下一個心理治療理論,如果我也和案主一起進行心理治療的種種體驗,那麼上述所列舉的三種體驗,其權威性的程度是按照我的排序而增加。」 「我的體驗並不是因為不會犯錯而具有權威性,相反的,乃是因為它正在體驗層級的最底層可以不斷地用新的、基本的方式去檢查它而然。正因此故,體驗即使經常有失誤或會犯錯,卻永遠都是開放的,以迎接必要的修正。」 十P.28 「我很喜歡在體驗之中發現秩序。我好像總是難免在一大堆的體驗之中尋出它的意義、秩序或法則。正因為我有這樣的好奇心,我在追尋之中感到十分滿足,也因此使我能逐一地做出我的主要理論。」 「我把科學研究合理論建構兩者都看成是有意義的體驗理出個頭緒,並把它的意義說出來。這個世界或能看來很有秩序而令人滿意,那麼它的存在的理由便字在期中;另一個理由是,當一個人能理解自然之中有秩序的種種關系時,這種理解自會引發出許多令人欣慰的成果。」 十一P.29 「事實總是友善的。」 十二P.31 「我的體驗告訴我說,人都具有一個基本上是積極的方向。我在做治療時,和我有最深刻接觸的案主,包括那些帶來最多困擾的人,那些行為最反社會的人,那些具有最不正常感覺得等等人在內,結果我發現這樣的信念都很真確。當我能很敏感地瞭解他們所表達的感覺,當我能以他們的立場去接納他們,承認他們有權利和別人不同,然後,我才發現他們都會願意朝某個方向去改變。那麼,究竟是朝哪些方向呢?我相信最能描述這些方向的字眼就是像積極性、建設性,或像自我實現、像成熟、像社會化而成長等等。我覺得一個人愈是能被完全瞭解和接納,那麼他便愈是傾向於剝除虛偽的面貌,不再用之於應付生活,而且他也會欲能積極向前邁進。」 「我不希望別人以此而誤解我的意思。我對於人的本性所持的並不是快樂小天使(Pollyanna)式的樂天觀點。我很能看出:人在重重防衛以及潛隱的恐懼之下,會表現而且已經表現過很多令人難以置信的殘暴、恐怖的破壞、不成熟、退化、反社會、傷害等等行為。不過,我的經驗中最能令人振奮的部分也就是和這些人一起做治療,然後發現:在他們之中(就如同在我們每一個人之中一樣)有些最深的層次裡,也潛伏著非常積極的方向。」 十三P.32 「人的生命,在最好的狀況下,乃是個流動、變化的過程,其中沒有什麼是固著不變的。不論是在我的案主或在我自己,我發現:生命在最豐富而又最有價值的時刻,一定是個流動的過程。但要體會這一點的話,一方面是很能令人著迷;但另一方面也有點可怕。在我能讓我的體驗之流載我流向前去,流向我才剛能模模糊糊意識到的目標而去的時候,我通常就是在我的最佳狀態中。我的體驗支流極其錯綜複雜,但當我能在其中載浮載沈,而且還能一直嘗試去瞭解那變動不拘的複雜性,顯然其中並沒有任何定點讓我停留。當我能在如此的過程之中時,顯然我不會持有一個封閉的信仰體系,也不會有一套永遠不變的原則。能引導生命的乃是對於體驗能不斷瞭解、不斷闡釋的那個過程本身。所以生命就是一直在形成(becoming)的過程之中。」 「我現在很清楚,我就是因此而不鼓勵人或說服別人去持有一套哲學,或信仰、原則之類的東西。我對於我的體驗必須做我自己的解釋,以求取它對我當前的意義,我只能依此而活。然後,對於他人,我只能試著允許他們擁有同樣的自由,去發展他們自己內在的自由,並且也尋此而對他們自己的體驗能做出有意義的詮釋。」 「如果世間確有真理這回事的話,那麼,每一個人所擁有的自由尋所過程,最後(我相信 )必會在此匯聚。而我也好像曾以一些有限的方式,體會到了這一點。」 第二章 我怎麼能有助於人? P.36 「我怎麼樣能提供一種關係,使這個人能用之於他自己的成長?」 我們固然有可能像一個人說明他自己,為他製作來日生活的處方讓他向前走去,或在知識上訓練他,使他能知道更令人滿意的生活方式。但在我的經驗中,這些方法都徒勞無功。充其量,這些方法所能完成得只是一些暫時性的改變,過不了多久,效果消失了,留下的是一個更相信自己有所不足的人。 由於利用智性的工作取向一再失敗,終於逼得我去尋找、辨認出:變化之所以發生乃是透過關係(relationship)之中的體驗。 若果我能提供某種型態的關係,則令一個人就會在他自身中發現一種能力,以運用此關係來成長,而個人的發展和變化也會繼之發生。 人的關係 P.38 我發現,在我和人的關係中,我愈是真誠(genuine)便愈有幫助。這就表示:我必須對我自己的感覺有所覺察,並且還要做到盡其可能的程度,而不光是像人展現一個人代表某種態度的外表,骨子裡又藏著另一種態度,乃至連自己都不曉得自己的態度是甚麼了。 真誠之中含有一種意願,想要在我說的話、做的事當中表達並且成為(to be)在我自身中的種種感覺和態度。只有在這種方式的關係之中,才會具有真實(reality),而真實似乎是最最重要的第一個條件。只當我能向別人提供一個在我之中的真實,然後,那個人才有可能在他自己之中成功地找到真實。即使在我所感覺到的態度並不令我愉快,或這種態度似乎無助於形成良好關係時,上述原則仍是對的。能成為真的(to be real)乃是至為重要的。 ...

書摘|《開放對話・期待對話:尊重他者當下的他異性》

書摘|《開放對話・期待對話:尊重他者當下的他異性》

推薦序三 P.18 對話的前提就是尊重與接納他者的他異性。他者有其不可化約的他異性,反映在對話上,這意味的是要肯認他者的說話能力,並尊重說話著的他者本身。我們習於在對話中把焦點放在他人所已然說出的話語上,以命題化的方式把這些話語固著下來,從而使我們可以在一個穩固的意義系統中去理解這些話語,以進一步去贊同、反駁,或是從中找到蛛絲馬跡以利診斷。在此,說話者的人不見了,只剩下那些被記錄下來的僵固語詞。 但是,真正的對話是:把焦點放在說話的人身上,知道他會繼續說出新的話語,會繼續創造新的意義。當我們這麼做,便是向他者開放,承認他者總有可能說出我們無法預期、不可事先掌握的信息,總會待初步能被簡單地化約到我們既有概念體系中的事物,承認無論他者講出的話語多麼混亂難解,他者總有我們所不理解但其實深具意義的某些面向。 P.19 對話精神與其說是一種方法,不如說是一種態度,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存在方式。在一個具有對話精神的世界中,我們不因懼怕失序而力求控制、壓制異議,相反的,我們讓所有看似失序的妄言妄語都可以被表述的機會,而且認真地去聆聽這些話語,相信其中潛藏著既關於他者,也關於這世界的真實奧秘。 對話精神讓未嘗被說出的話可以被說出,讓說出的話被聽見,並要求我們耐心等候尚未說出的話語脫口而出的時刻。如此,在眾生眾聲的複調共鳴中,我們希求所有受苦者都可以藉由他的們話語、帶著他們的肉身而在場,惠臨於我們。 在有結構的會談中聆聽 P.42 大家共同訂出了一份計畫,並將之交給最初憂心忡忡的社工安娜—她單憑自己的意志是不可能訂出這計畫的,因為一個社工怎麼可能決定案主好友或私人關係中的其他成員該做什麼?或者,專業人士又怎麼可能彼此控制或主導對方?把各方支持聯繫起來才是根本之道。 難纏的問題 P.43 諸般問題的複雜性超越了公共服務體系的能力所及,因為日常生活是全面性的,但官僚制度卻被劃分為許多單位。………兒童/青年/家庭、老人,以及長期失業者的問題是多方面的,可是「筒倉體系(silo-system)」卻依據它的工作劃分型態把全面生活切割為幾個片面,以至最後必須跨界去整合被服務對象所需的支援。雖然各自為政的體系善於「處理單一問題」,但在跨界解決問題上幾乎可說缺乏彈性,難以跨越溝通的鴻溝,並對於誰對誰錯或發號施令的權力歸屬彼此相爭不下。這些因素往往把問題「打磨」成了碎片,令服務對話不知如何整合服務項目,已至許多人落入三不管地帶。 P.44 對話可被稱為「跨界合作的藝術」。在相關各方想增進彼此瞭解,創造相通的語言、組合資源而互相傾聽之際,是不會有人想要控制別人的。…如要更瞭解活動所遇到的挑戰和所具有的潛力,她們必須跟前線人員和中階管理者對話,並傾聽案主的聲音。她們需要面對難纏的問題,而非想急忙地「馴服」問題。 P.118 如我們在第二章討論到的,如果預期得到不好的回應,人們就會遲遲不把憂慮說出來。大家都不想被人看成「控制者」,寧可保持低調並把這種權力派給別人:「等爸爸回來的時候…….」,或者—在專業人士的世界裡—「至少在我跟案主/家人建立更穩固關係、足以讓我能『擔當』更明顯的主控責任之前,應該由警察或社工……」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我們不可能建立一個完全與權力無干的關係。Michel Foucault主張權力關係是無所不在的:「權力關係存在於整體社會的所有建制之間、男女之間、家人之間、師生之間、有知識者和無知識者之間……」。如果這是真的,我們是不可能踏出權力關係的,只能心存戒慎:「權力關係的本身沒有好壞之分,但它具有危險性。因此我們必須從各方面來思考如何用最好的方式疏導其力量。」(Michel Foucault,1983) 對話關係也是權力關係,因此我們有必要仔細思考如何用最好的方式疏導其力量。公開面對憂慮、藉鼓勵共同行動來打開主觀觀點的空間並避採改變他人的策略性行動—這些作法也都是在不對等的關係中施展權力,但我們承認並尊重這不對等關係。 當多方參與之情境中的成員為自己和他人定位時,他們同時也為誰要負起控制責任給自己和他人設定了位置,而判定問題即為其中的一個關鍵。 P.140 如Bakhtin所說,「被人聽見」已然成為對話關係。在我們的經驗中,無論在專業生涯或日常交往中,「被人聽見」帶來改變。對話性不是為人特設的方法,而世人與人並存的方式(a way of being between people);它在本質上是種被他人真誠聽見提回應的經驗,可以將自信與能力賦個人。我們甚至想這麼說:在每一個可以為帶來活潑改變的作法中,無論它們是否稱作對話作法,我們都可以找到對話性的本質:接納及尊重他者的他異性,以及被真誠聽見而成為被尊重之他者的可能性。 P.141 聲音不就是為了對話而存在的嗎? P.146 表面看來,對話就是對談者在一問一答間彼此交換話語。但實際上對話性的本質是這樣的:對話中並不只有一個從事思考的主體,所有參與對話的人才構成思考主體。在這層意義上,對話與獨白是對立的,因為後者視單一個人為行為引導者。在獨白關係中,說話者參照自己的想法來賦予意義於事物,因而他/她根據自己的個人地圖來判斷每句話的真實性。在對話關係中,說話者與周遭的社會領域相連,無時無刻需要適應在場他人所說的話以及更廣的社會情境,並在說話時為他人的答語保留空間。 P.147 在對話中,說話者和對談者開始共同擁有某些字義,正如Voloshinov進一步說到的,這些字義同時屬於說話者和其對話者:「…….字義位於他與其對話者間的界線上,但一部份仍屬於他」。說話者擁有一半字義,另一半則屬於其對話者,因此它永遠是雙方為了某次討論建立起來的東西。 P.150 人誕生在對話關係中。雖然並非所有人類自此之後都受到祝福、能與他人建立充滿活力的對話關係,但我們認為所有人類都可求這種原始關係。 有些方法可能較能促進對話,但對話精神是處理人際關係時的一種人生觀、是一種與人並存的方式,因此不能被簡化為方法或技巧。對話是人類用來連結彼此的主要方式;就是透過這樣的連結,我們才能把自己建構為人類。 P.151 所有成功的人際工作作法都帶有對話性—被人聽見、被人回應—這個關鍵元素。 P.153 對話是我們在生命一開始就學到的東西,或者—更精確地說—我們並未學習它,因為我們生來就能用對話精神回應他人、也能啟動他人的回應。 P.156 Bakhtin曾用「複調生命」這一觀念去研究俄國經典長篇小說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我們在這些作品中無法確定誰是唯一主角,而且整個故事世界似乎是透過角色間的對話被創造出來,並沒有人預定下步情節該如何發展。角色的話都言之有理,並能建構新的理解。由於創造故事世界的是角色間的對話,作者就不再可能事先決定角色的所為有何意義,而必須跟他所創造的角色們保持對話。 如果仔細觀察複調對談中的那個人,我們看到的不是獨立自主的心靈,而是不斷引動回應和發出回應的心靈。說話的主體或意識攜帶了各種聲音。主體不是我們內在的心理結構,而是我們說話時所發生之事,而這—根據Stiles的看法—就是人類意識產生的方式。 我們的一切經驗都會在我們的體內留下記號,但其中只有極小部分能夠透過口語被敘述出來。在被形塑為語言之時,這些經驗就成了我們生命中不同的聲音;而且,一旦被形塑為語言,這些經驗就不再屬於無意識。 P.158 在對話關係中,話語成為了說話者和其對話者共享共有的東西。兩人的分界、她們的相遇之處成為了重點。 P.173 被人聽見是人一生中最原始的經驗,其重要性對人的生存來講不亞於呼吸。 P.182 開放式對話中的治療目標是要共同創造語言,用來說出原本只能以身體症狀顯示的經歷。 危機是創造新故事的機會:以症狀顯示的經歷可透過故事中聽與了解共同演變,穿上以字句編成的新衣。實際上,傾聽將比提問之過程更為重要。 P.180 對話者間的對話節奏實在有賴於停頓和靜默時刻;就是這些時刻使人不僅更能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也能在聽見自己所言別人所言當中創造自我對話的聲音。生命的對話音樂發生於彼此互應、互相調頻的作為中。要讓人同時能看到自己和別人,這些靜默的調頻時刻是不可或缺的。 相關文章: 開放式對話(Open Dialogue)課後筆記Part1 開放式對話(Open Dialogue)課後筆記Part2 開放式對話進階工作坊Day1 開放式對話進階工作坊Day 2 書摘|《開放對話・期待對話:尊重他者當下的他異性》 開放式對話:肯認每一種聲音的存在 促進對話的方法:內在透明化 行動科學到開放式對話:人們用行動在對話 對話本身就是行動 開放式對話真實性準則 講座筆記|創傷知情與兒少服務工作坊筆記 ...

書摘|《關係的評估與修復》

書摘|《關係的評估與修復》

P.21 試圖從關係和發展的脈絡來理解一個人的心理困擾與問題行為,並從系統脈絡中尋求解決之道,是家庭治療師的思維,也就是所謂的「系統思維」。系統思維使得協助一個人改變的途徑更多元,不再侷限於個人身上。 P.24 「一個人和其他人密切相關」這個概念並不難理解,許多人也都會同意,但對心理治療師來說,要培養出能使用這種視框的能力與敏感度,需要些時間與訓練。所以系統觀點並不只是選擇一個觀點,而是需要培養的一種能力。經過這些年的工作與教學心得,我們對家庭治療最簡約的定義如下: 從系統脈絡理解案主的問題與症狀 從系統資源尋求解決之道 P.38 合唱是「整體大於各部分總和」的一個好例子。一個人獨唱和兩人合唱聽起來不一樣,兩人合音聽起來和三部合音感受又截然不同。如果聽布農族的八部合音,不再聽到八個音部了,聽到的是一個新的聲音,超越八種聲音分別出現所能達到的效果,聽到的是音樂,音樂帶出一種新品質,例如和諧、溫柔或幽雅,與單音符的加總截然不同。也就是說,當個體組成系統,會出現新東西。系統理論的精神,在批判實證科學習慣採用的化約式分析,也就是將複雜系統拆解成小單位,分別研究其估能。Bertalanffy提醒我們,瞭解所有小單位的各自功能,不代表能瞭解系統如何運作,因為系統「會出現新東西」。 P.62 相互性(reciprocity)就是意識到對方與自己必然的關聯性,也知道自己對他人有影響力。 家庭治療師的任務,就是透過抽絲剝繭的探詢,幫助家人瞭解,承認彼此的關連性,進而產生影響彼此、幫助彼此改變的希望感與方向感。到某個程度,家庭治療師對人際相互性深信不疑,以致於在探詢時可以直搗黃龍地問關於相互性的問題,而彼此牽連的關係自然立即顯現。 每當有人告狀,說某人做了一件令人髮指的行為,家庭治療師的思考就是,那這件行為何身邊重要他人的關連是什麼?如果學生上課嗆老師,那老師做了什麼讓學生要嗆聲?學生嗆了以後,當時老師如何反應?如何處理?其他同學的反應是什麼? 家庭治療師如果花些時間深思(meditate)人際相互性,對於培養關係動力的敏感度會很有幫助。您會發現,小至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進入電梯的一剎那,彼此站立的位置立刻巧妙地互相影響(參考《The Hidden Dimension》一書中的「人際距離學」(proxemics)概念);大至朝夕相處、血濃於水的親人,當一位媽媽憂鬱到想自殺,相依為命的孩子也竟然表示自己不想活了。 互補性:互為對比,實為一體,互相包含,互相依賴 P.65 人際相互性還可以細分為互補與競爭兩種。互補(complementarity)是狀似對立,實則相生相容。通常,一個吝於表達愛意的先生,總有一個喜歡聽甜言蜜語的太太;先生愈是吝於表達,太太愈想逼問先生到底愛不愛她,既然太太總會主動追問,先生也就不必自己開口。這就是伴侶互動中有名的「追逃模式」(pursuer-distancer)。 互補不一定是問題。兩性之間一邊愈陽剛,另一邊就愈溫柔。男人在女人面前特別想展示自己強壯的一面;女人在男人身邊特別小鳥依人、希望被疼愛。互補使得彼此互相吸引,互相滿足對方的需求,可以是一件美事。老子認為互補是世間所有關係的基本原理。《道德經》說:「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競爭 P.68 競爭是另一種常見的兩人關係。競爭產生張力,使人穿猛力量,蓄勢待發準備放手一搏。人的肌肉控制(例如手臂)需要一緊一鬆的拮抗張力(muscle tone),沒有適當的肌肉張力,手臂就沒辦法靈活,有利地運作。在學術圈或工作團隊之間,良性的意見競爭會使得工作士氣更高、成果表現更好。但是因為華人文化崇尚人際和諧,所以我們嘴巴上說不喜歡吵架,可是一旦感覺對方造成威脅,往往不知不覺在第一時間加以反擊。雖然競爭不一定不好,在會談室中,我們要處理的是惡性競爭-也就是兩個人鬥得你死我活的狀態,誰也不肯先讓步,使關係陷入僵局。 表面上看來,競爭似乎為了搶奪有限資源,不過一旦變成習慣,什麼事情都可以爭得臉紅氣喘。….競爭很難完全避免,秘訣在於超越。一個人如果能自我肯定,不受外在動搖,面對競爭比較容易跳脫出來,像高球球后曾雅妮一樣「享受比賽過程 」。一旦發現自己陷入不必要的競爭心態,緊張與對立已造成破壞而非建設,那麼即時抽身,停止惡性競爭,會是有智慧的一步。 循環因果:彼此互為因果 P.71 發生問題時,人的自然反應是問:「為什麼?」因為「事出必有因」,相信知道問題的原因就能找到解決辦法。在和人有關的問題上,找原因常容易必成找一個指責的對象,所以家庭治療師經常遇到全家人一致認為其中一名成為「就是問題所在」,斬釘截鐵地告訴治療師:「他懶惰、不上學」、「她脾氣壞、愛罵人」,「只要他/她改,一切就恢復正常了」。這是線性因果觀。 系統觀點相信循環因果(circular causlatiy),也就是事事互為因果,且彼此來回影響,生生不息。 一個在學校愛發脾氣、常起衝突的學生,如果碰到一個重權威、用處罰壓制來處理學生行為的老師,很可能讓學生心理不服,對老師產生成見,使得他下次在學校發脾氣、與同學和老師起衝突的機會更高,情緒起伏也更激烈,使得老師更認定這學生「有問題、不受教」,因而對學生的態度更加負面,處理必然也更加嚴厲。如此學生情緒激動和老師處理方法互為影響,對立程度愈演愈烈。究竟「學生脾氣不好」或「老師處理不好」,何者才是師生衝突最重要的原因呢? 家庭治療師的回答是:就像雞生蛋、蛋生雞的命題一樣,何者為因已經不重要,學生的情緒和老師的處理可說「互為因果」,任何一方改變,系統都會朝向截然不同的結果發展。 就像互補與競爭,循環因果也有極化的趨勢,使得原來行為的程度愈演愈烈。 當這個循環是正面的良性循環時,情況會愈來愈好。一早起床和家人有說有笑,心情自然愉快,出門碰到鄰居仍笑臉迎人,鄰居必然也笑臉以報,使得心情更加輕鬆,到了辦公室見到同事,自然熱情招呼,同事當然也報以友善回應,於是就形成了一個正面的人際迴路,彼此都愈來愈愉快。 反之亦然。如果老師認定學生不服管教、冥頑不靈,強烈建議家長帶學生就醫,或交付學務處依校規懲處,學生可能就此戴上「憂鬱症」或「不良學生」標籤,服藥、記過,讓老師更加認定學生有問題,更有理由放棄學生。而被老師放棄的學生,自然更容易受同學排擠,甚至自我放棄,使得他的行為更肆無忌憚,問題變得更加嚴重。這是一個惡性循環的迴路。 界限:在「離」與「合」之間尋求平衡 P.76 小學時期許多人有共同的回憶:在兩人共享的長課桌上,畫出一條堡壘分明的「楚河漢界」,宣示彼此的勢力範圍,以豎立一種心理上的自主性。隨著時代變遷,這條線從粉筆畫、小刀割,變成立可白或膠帶,然而界限對人際領域的意義,並未隨時空轉換而消失。 界限(boundary),區別自己與他人的領域,釐清人我關係中的規則,無論是在課桌上,或是在人們的心中。 在客體關係理論中,界限在人出生那一刻便逐漸形成。皮膚被視為一個人內在與外界分野的「界限膜」,界限外的環境會刺激嬰兒的知覺,形成對外在世界的理解,進而發展出「自我感」。而在所有外在環境中,家庭經驗扮演關鍵的角色,讓嬰兒學會與他人相處的規則,並從中發展出自我價值與自尊。 Minuchin用光譜的概念來描述人際距離的屬性。光譜的兩端分別是兩種極端僵化的人際形式:一端為「疏離」(disengagement),代表自我和他人間的區別涇渭分明,保護了自我的領域,卻容易讓對方感覺冷漠、有距離。另一端為「糾結」(enmeshment),兩人距離親近黏密,形成兩人一體的共生狀態。但往往也失去自主與自由。Murray Bowen深入觀察家庭,發現家人之間同時存在兩股動力:「家庭凝聚」與「追求自主」,也就是「合」與「離」。既想合又想離結果往往造成許多內心與人際間的衝突。 三角關係 P.82 跨代聯盟:孩子成為父母的「情緒配偶」 親職化:孩子變成「小媽媽」 代罪羔羊:孩子被視為「小惡魔」 支持型迂迴:孩子成為「小病人」 detouring-sopportive P .89 意義本身是一種建構的產物,深受每個人獨特的經驗背景影響,所以一句話說出來,每個人都可能聽見不同的意思。 依附關係 P.105 依附關係值得我們重視的原因之一在於:它是一個非常穩定的特質。這些在一歲嬰兒身上觀察到的不同依附型態,到學齡期有八成以上維持原狀,到成年後仍有七成以上維持不變。也就是說安全依附的嬰兒成年後很可能成為安全依附的伴侶,而不安全依附的嬰兒,長大後在伴侶關係中也容易感到不安全。若經歷關係上的重大壓力事件,例如父母離異、父母死亡、父母或孩子本身遭遇重大疾病,有三分之二的安全依附者會轉變成不安全依附。 另一個值得重視的原因是,依附關係對兒童發展的影響層面非常廣,安全依附的兒童在好奇心、創意、學習意願、問題解決、人際能力與敏感度、領導能力、同儕關係上,都表現得比較優異,而不安全依附的兒童在社交上容易退縮、缺乏動機、缺乏目標,容易出現敵意和攻擊行為。意外懷孕或墮胎不成功等非期望下出生的孩子,即使出生時一切健康,往後卻比一般孩子更常生命、更常接受各種醫療及心理治療。 即使成年後,一個人的依附型態也會影響伴侶關係。國內研究已證實,人際依附風格會影響親密能力與關係。依附安全感較高的人,對自己與他人的看法較為正向,使得他們可以自在地與伴侶相互依賴,不會時常擔心被遺棄,也不會焦慮對方過於靠近,因此比較容易與伴侶維持良好而穩定的關係。而矛盾依附的人因為覺得自己沒價值、沒自信,需要透過親密關係得到肯定與安慰,但又對愛情沒有安全感、患得患失,不斷要求對方給承諾,使伴侶充滿壓力。他們對分離很容易焦慮,當感受到伴侶離開會十分憤怒與痛苦,但當對方回來時,卻又表現出排斥與抗拒的行為,使得關係往往通滿衝突與激烈的情緒。另一方面,逃避型依附的人對自我和他人皆持負面態度,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不值得被愛,也覺得別人不可信賴,一定會拒絕自己,所以往往因為害怕受到傷害而逃避與人親近。他們甚少表露情感,與伴侶分開時沒有反應,重逢時也很冷淡,讓伴侶很難接近,自然逐漸疏遠。 孩子和父母的依附關係品質,隨著長期的相處,逐漸內化至孩子的內在世界,形成他對這個世界一套固定的看法與慣性的反應模式。他會認定同學都是喜歡/不喜歡他的、大人都是關心/不關心他的、師長都是公平/不公平的、他人是可以/不可以信任的、父母/老師是願意照顧他的需要的,或是只有當他採取激烈的表達方式才會有反應的…。這些內心的定見(internal working model)一旦成行,會使得其他人與他的互動變得很困難,衍生出各種問題與衝突。這些慣性反應也會讓他在調節自己得情緒上特別困難,容易呈現情緒激烈與衝動控制的問題。當我們在學校、社福機構碰到令所有人頭痛、無力的案主,往往碰到的就是在依附經驗史上重複受創、極度不安全的孩子。 熱忱的老師和社工一開始多半願意花很多心力帶這些孩子,卻往往發現孩子似乎感受不到老師對他好,甚至會為了一件小事和老師翻臉,讓老師和社工心灰意冷,覺得自己的付出和回報完全不成比例。這些孩子內心沒有安全感,不相信自己是「可愛」的,認定別人稱讚他是因為他的好表現。當他心理認定大人不可靠、不能相信,他會不斷表現出偏差行為,直到老師受不了而指責他,他就再度確認了他自己心理的負面定見,再度強化了他的不安全感和疏離的人際風格,使別人更難接近他。 情緒反應模式會代代相傳 P.115 臨床工作者很早就觀察到,情緒容易激烈起伏的精神病患,家人的情緒反應多半也很類似。除了個性上的遺傳機制,這些情緒反應會如何透過家人間相互影響而代代相傳呢? 一個低自我分化程度的人傾向和低自我分化的人結為伴侶,一對低自我分化的父母,在彼此相處及教養孩子時必然較容易受傷情緒支配,經常焦慮,對子女表現出來的自主性感到威脅,自然容易形成親子共生(symbiosis)的狀態,也就是在情感上非常依賴彼此,高度互相影響,導致孩子分化發展上的困難。Bowen認為,低分化的父母因為自己的情緒不穩定,會不知不覺投注情感到某個最脆弱(vulnerable)的孩子身上,把孩子當作自己情感的依靠,使這個孩子在情緒反應上受到的影響大過他的兄弟姐妹,Bowen稱此過程為家庭投射歷程(family projection process)。這個孩子可能在學校安靜、有禮貌,在家裡卻是暴君,或是會出現各式身心症狀,讓父母一方面投注更多心力照顧他,一方面卻頭痛不已。 與失落相關的壓力會加大、惡化家庭投射歷程。如果一個母親和自己的父親很親近,當父親過世,傷心的母親陷入憂鬱,而他敏感的兒子可能會感受到母親的低潮,同步呈現對學業、生活無精打彩的情緒狀態,然而母親多半會抱怨兒子很被動、缺乏自主能力,表示兒子的問題讓她心煩而憂鬱,兒子也會因母親的失能狀態而繼續在情感上關注母親,無心於自己的發展,形成愈演愈烈的母子情感糾結。 這樣低分化的孩子長大後,再和另一個低分化配偶結婚,繼續將低分化的情緒反應模式傳遞下去。形成多世代傳遞(multi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經過幾個世代後,很可能嚴重損害家庭成員的發展,導致出現各種嚴重失能與身心症狀。當治療師繪製家庭圖時,這些代代相傳的情緒模式與身心症狀會變得清晰起來。 ...

書摘|《敘事治療工作地圖》

書摘|《敘事治療工作地圖》

P.8 直到現在,無論是以工作為目的的旅行,或偶爾在飛機上為跨國旅行做準備時,我仍會利用機會,全神觀看地圖。此生對地圖的著迷,引領我在工作上把它當成一種隱喻,與為了各種問題、困境來找我諮商的個案對談。當我們一起坐下時,我知道,我們即將踏上一段沒有特定目的地的旅程。我也知道當我們接近目的地時,也將同時踏入其他不同的經驗世界。 從許多地方都顯而易見的是,我知道這些旅途中的冒險,並非在確認已知的事物,而是讓人期待生活中的那些可能性。例如,在治療對話脈絡中,個案會調整他們的目標,做出一開始無法預見的改變。曾有人在治療對話初期,設定要讓自己變得更獨立,卻在對話當中丟棄這個想法,轉而追求更能坦然地接受一段親密關係。曾有一對夫妻原本想化解關係中的各種歧見,但在治療對話中期,轉而希望能夠瞭解並欣賞彼此的不同點。 我在本書中檢視的地圖,就像其他地圖一樣,能作為旅途的指引。不同的是,這段旅程陪伴的對象是遭逢生命困境或問題的人。如同其他地圖,這些地圖能協助我們找到非特定、非事先決定的目的地。再者,書中呈現的地圖,清楚地指出各種不同的路徑,可以引領我們到想去的地方。這些路徑可以系統化,成為經常出現的常客。為了因應需求,我明確展現這些年來用過的地圖,讓我發展出的治療過程更透明。我要強調,無論我們如何看待書中的地圖,它都不是敘事治療實務工作的「權威」或「標準」版指引。 身為這些地圖的創始者,我必須強調,並不是用它們來維持治療對話中的秩序。治療對話不應被定規,我也不會試圖對各種問題的反應方式先做出決定。我知道這些地圖會為我開啟和人們互動的各種可能性,讓他們得以探索自己生命中一向受到忽略的範疇。這為人們指出許多不同途徑,用他們未曾想像的方式看待自己的問題和困境。 地圖形塑一段治療的探索之路,人們突然發現自己想以全新的方式看待自己的生活,對過去所拋棄的面向重拾好奇心。他們樂於尋求曾被自己忽視的自我認同,偶爾也會以自己對問題的回應而自豪。我相信地圖形塑出治療的探索之路,使治療師的工作與個人生活中發展出的故事都更為豐富,這能成為靈感來源,至少對我而言的確如此。 外化對話 P.12 許多尋求治療的個案相信,他們遇到的問題同時反映出自身或他人的問題,或是他們與別人的關係出了問題。這樣的理解讓他們致力解決問題,卻不幸地總是發現問題更加惡化。這使個案更堅定相信:問題的確反映了某種「事實」—問題一定在於自己、他人或種種關係的本質與特性。簡單地說,人們逐漸相信問題是內在的,自己或他人就是問題所在。這種信念只會讓他們更深陷於原本想要解決的困境中。 外化對話(externalizing conversation)藉由將問題客觀化,為原本將問題視為內化的想法解套。將問題客觀化,使個案能將自己和問題切割:問題就是問題,問題不等於人。在外化對話的脈絡中,問題不再代表人的本質,從困境中脫身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 P.24 前面談到,許多尋求治療的個案相信他們所遇到的問題,同時反映自身或他人的問題。遇到這種情況時,他們會努力解決問題,最後卻發現問題變得更嚴重。這使他們更堅信,問題確實反映出某種「事實」-問題一定是出在自己、他人或種種關係的本質與特性,問題是內在的,自己或他人就是問題所在。 諷刺的是,這些非常內在的認知(以及因這些認知而引發的行動),一開始主要都和問題的發展有關。建構這些內在認知的習慣性思考主要來自文化現象,所以可以說許多要治療的問題本質上都具備文化屬性。許多思想家曾追溯過這種文化現象的歷史,包括Michel Foucault。我並非想在本章延伸討論Foucault對這種現象的認知發展有何貢獻,我已經在其他作品談落。以一些評論是關於Foucault的貢獻,我想已然足夠。 Foucault從十七世紀中的西方文化回溯這些關於生命與自我認同的內在認知。他提出某部份是以下這些發展的結果: 「分離實施」(dividing practice)-區別受損個體、將無家、貧窮、瘋癲或弱者與一般人加以隔離。 鎖定並將這些個體的病理予以分類,使個體客體化。 將「正常化評斷」(normalizing judgement)視為社會的掌控機制,引發人們以專業規則所建構出來的生活典範與發展,用以估量自我與他人哪些言行有違標準。 分離實施、科學化分類以及正常化評斷機制的發展,促成了個體自我認同的客體化。人們生活中所遭遇的許多問題,都成了其人格中不可動搖的「事實」。以專業訓練的背景為例,治療師會指出某人的「病理」或「機能障礙」狀態;把它放到更廣的文化層面來看,個案會無認為自己或他人是天生「能」或「不足」,這種情形並不罕見。 在外化對話中,問題就是問題,不與人劃上等號,這種作法與將個體自我認同客體化的情形完全相反。它將「問題」客體化,和一般文化中將「個體」客體化的作法有所不同。 當問題與人分離,當人們不再受陷於自我認同是唯一的「事實」,不再受陷於對生命的負面認定,對生活困境採許新行動的選擇變成可能。這種將自我認同與問題分離的作法,並不會讓人放棄自己面對問題的責任;相對地,它讓人們更願意去承擔起這份責任。如果問題等於人,除了自我毀滅外,幾乎別無它法。但假設人與問題的關係能被界定得更清楚,如同外化對話的技巧,許多修正這種關係的可能性就會隨之出現。 P.26 在外化對話中運用的探索技巧,可以比擬為調查報告書。調查報告書的主要目的是揭露濫用特權的貪污行為。調查報告者並非政治中立,而且他們的調查行動本來就不是要解決問題、改革或與涉嫌濫用特權者展開角力。報告者通常不會在調查中過於投入,他們的行動倒經常反映出一種相對「冷酷」的態度。 為了回應治療師所提出的調查問題,前來諮商的個案也會將自己定位為類似調查報告者的角色。他們藉由這種方式參與揭發問題的特性,它的運作、行為及背後的種種意圖。在此階段不會鼓勵個案將焦點放在如何努力解決問題、改善問題,或和問題直接角力。 例如,某位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前來諮商,第一次會談時,與個案相關的最嚴重問題就浮現出來。這些在日常生活中的問題被視為比較緊迫的經驗,而極少用類似「精神分裂症」的字眼談論。在生活議題中,這些問題或許是較獨特的,被視為個體的失敗或匱乏,或「敵對聲音」(聽覺幻想)所犯下的暴力掌控。就像我遇到的哈洛,他說那個敵對的聲音如何迫使他順從騷擾。這段治療關係所發展出來的外化對話,並不鼓勵個案過去參與敵對聲音。它並不鼓勵哈洛直接面對、馴服或對抗敵對聲音;相對地,這段過程鼓勵哈洛找出它們發聲的方式、描述它們建立統治權所使用的戰術、辨識它們成為權威的策略,以及確認所有事項與意圖,藉此將敵對聲音具象化。 種種揭發惡行的方式都減弱了所感受到的敵對聲音。例如,研究敵對聲音所運用的戰術與策略,便讓它們的力量減弱不少。愈來愈清楚的是,它們所發表的宣言如何形成高度忠誠,接著這些宣言也失去了原有地位,使從未受過質疑的「真理」面臨挑戰。這種拆穿西洋鏡的作法,為個案鋪了一條路,讓他們找出生活中的其他目標、所擁有的其他針對事物,這些在先前都因和敵對聲音不合而受到忽略。 於是空間產生,在當中這些其他的目標與價值更豐富地被知道:其歷史得以被揭露,和這些目標一致的行動計畫也跟著發展。有時這種發展也會提供機會,使人找到支持這些目標的聲音,或找到原來並非同志卻可能是「隱形朋友」的新聲音。根據我的經驗,個案成功修正與聽覺幻想的關係後,就能在生活品質上產生重大的正向成果,並減少精神問題所帶來的破壞。哈洛就是如此,他認為自己修正了與精神分裂聲音的關係,這成為他生命中的轉捩點。 強調前來諮商的個案與問題保持「冷靜」的關係,並非指治療對話應該沒有感情,或將個案從問題的經歷中完全抽離出來。相反地,我發現外化對話經常能協助個案表達出某些以前從沒有機會表達的生活經歷。 在早期外化對話的「冷靜」關係中,個案得以超越問題的「遊戲場」(playing field);亦即把問題放到非原生的領域。如此一來,他就能體驗到生活受問題破壞的感覺愈來愈少,也開始覺得周遭環境不再有那麼大的壓力。當個案帶來的問題中,包含了重大壓力時,這種結果會顯得更重要。以精神分裂症為例,壓力與病患的遭遇間有著很明顯的關連。事實說明,任何鼓勵「激烈」關係的治療對話—提倡面質那些聲音—會使得病患臣服於醫生的診斷,面對各種經驗時更脆弱。 當外化調查報告的對話發展到某個程度,亦即當個案體驗到自己和問題有所區隔,抑或他們開始讓和問題衝突的意圖與價值發聲時,另一個與問題相關的態度便隨之出現,而且它通常與調查報告者的態度輪替或一起出現。個案會開始行動以降低問題的影響,並追求他們讓為對自己重要的事。 第二階段的態度及隨之而來的行動,是在將問題具象化過程中,運用各種隱喻形塑而成。例如,假若個案認為問題的具象是壓抑的,他就會採取相反的態度,以行動將自己從問題中「解放」出來;如果個案覺得問題是個不公平的角色,他就會採取道德感的態度,並採取行動以修正這種不公平;要是個案將問題看成一個未被告知的角色,那他就會採取教育者的態度,以行動來教育問題應該如何為人們的生活著想。 雖然個案運用各種不同隱喻來代表他們生活中的問題,但在某些研究論文中會假定這些隱喻都在鼓勵個案與問題「對抗」、「戰鬥」,好「消滅」或「打敗」它,這些針對外化對話的批評,利基於他們對外化對話的目的及隱喻的慣例運用有何想法。他們認為這些隱喻使生命與自我認同的父權式交談(patriarchal discourses)再現;激發高度的個人自主意識而有損關係中的生命認知;使人類行為的二元或二選一發展;並讓人們的經驗晦暗不明。雖然這些批評力基於對外化對話的誤解,但我相信考慮這些事仍是重要的。身為治療師,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談話及思想負責。我們擔負著獨特的責任,必須考量自己是否會不智地促成各種形式的生活及自我認同,使個案失去多元的生活方式,或無意中串連起地方文化的權力關係。不斷質疑自己在治療對話中所支持的隱喻,也是這獨特責任的一部份。 引介「對抗」、「戰鬥」等隱喻,或為它們排序,同樣可能帶來危險。如果外化對話中的隱喻,將「成功」侷限在消滅或打敗問題,那麼當個案發現問題再度浮現實,他/她或許會認為這是個人的失敗。這可能嚴重打擊個案想修正與問題關係的精神。如何在外化對話中選擇隱喻相當重要,所以我將以更多篇幅探討這議題。 P.29 隱喻相當重要。所有發展外化對話時所使用的隱喻,都是從能夠激發生命與自我認同的特殊談話中借來的。這些對話影響人們解決問題時所採取的行動,也可以說這些對話形塑了生活的點滴。為了回應外化技巧鼓勵人們投入戰鬥以消滅問題的批評,最近我檢視了自己過去二十年來以這個主題所撰寫的文章。在檢視過程中,我發現只有在其中一篇曾使用到對抗及戰鬥的隱喻。那是我第一篇以外化對話為主題的文章,內容除了呈現「對抗」、「戰鬥」 等隱喻,也出現了其他不同角度的隱喻。檢視這篇文章的同時,我也列出一些隱喻,是人們在修正與問題的關係而決定採取行動時所用到的,我也列出這些隱喻明確的來源。包括: 從問題中走出來、問題被遮掩、驅逐問題、向問題提出罷工、對問題水土不服、將自己和問題分開、反抗問題的要求、剝奪問題的力量、對問題的影響提出異議、教育問題、逃離問題或從問題中解放、從問題中恢復或回收屬於自己的生命領土、削去問題的根基、減少問題的影響力、婉謝或拒絕問題所提出的合作邀請、離開問題的範圍、投入改造問題的行動、從問題所投射的陰影中走出來、減少問題對生活的掌控、從問題中重新奪回生活、向問題的服務辭職、從問題中搶救自己的生活、從問題中東山再起、馴服問題 P.34 雖然我對於運用敵對式隱喻,及建構所有描述問題的隱喻都提出質疑,但並無意表示這些隱喻和下結論的技巧永遠都不適用。有時個案帶著強烈意識而來,認為自己正為生存而戰。對這些人來說,戰鬥與競爭的隱喻及為問題下結論最為適用。至少治療開始時如此。這些個案經常順從各種形式的虐待與利用,我一直都知道戰鬥心態的發展與行動,對他們的生存來說至為關鍵。 在此情況下,我認可這種心態的重要性。對於他們認為這些行動的本質能確保自己的生存,我也表達肯定,並一起探索由這種隱喻形塑成的進一步行動。不過我不會主動引介戰鬥隱喻,也不會帶頭對問題做出結論。個案若偏好單一戰鬥隱喻,我會保持警覺,注意是否有其他隱喻可用來描述行動或計畫,以修正個案與問題的關係。對其他隱喻的浮現保持警覺,能讓焦點逐漸從「戰鬥」轉移到其他事物。將隱喻的焦點單一放在戰鬥隱喻,會很容易我先前提到的危機:形成「堡壘心態」(fortress mentality),增加受傷的體驗;長久下來會出現疲累感,個人的力量也會不斷減少。 重寫對話 P.56 人們尋求治療師諮商,他們訴說故事;訴說促使他們前來的問題或困境的歷史,他們也會說明什麼讓他們決定尋求支援。在此過程中,個案依據主題或情節,透過時間順序排列自己的生活事件。這些主題經常反映出失落、衰敗、無能、無望或價值缺乏的同時,個案會按照慣例,參考故事裡的人物或主角。他們會和治療師分享結論,一是這些人物或主角的身份,再者是這些角色的動機、目的以及個人特質。重寫對話(re-authoring conversation)邀請個案繼續發展並訴說生活的故事,也幫助個案納入某些較被忽略卻具有潛在重要性的事件與經驗,這些事件與經驗不在主要故事線裡,它們可被視為「特殊意義事件」或「例外」。 為重寫對話提供契機的正是這些事件與經驗。它們提供另類故事線的切入點,而這些故事線在對話一開始很少被看見。治療師促成這些另類故事線發展的方式是導入某些問題,這些問題有的鼓勵個案再現他們的生活經驗,伸展心智;有些鍛鍊他們的想像力,或運用創造意義的對策。個案會開始好奇並著迷於先前所忽略的生活層面或人際關係,隨著對話進行,這些另類故事線愈來愈明顯,並以過去為基礎,成為重大的經驗。此外也為個案提供基礎,在因應問題或困境時產生新的想法或作法。 文本與生活 P.70 由於我對敘事隱喻與創造意義的活動都有興趣,所以深受這種將故事結構詮釋成雙重藍圖的概念吸引。我對敘事隱喻的興趣立基於一種假定:人們藉由將生活中各種事件的經驗放進可解讀的架構中,並賦予這些經驗意義。我的結論是,敘事結構提供了主要的解讀架構,在每天生活中進行創造意義的活動。這種假定和一種前提相關,就是我們和其他人交換生活故事時,也建構了自我認同。行動藍圖與意識藍圖的概念,為人們在敘事架構脈絡中如何參與意義的創造,帶來獨特的認知。 我從文學理論中借用雙重藍圖的概念,並非要指出生活是單純的文本。但我就像許多人一樣,確實相信我們能在文學性文本的結構與每天在生活中創造意義之間,畫出平行線。行動藍圖與意識藍圖的概念,似乎與我們理解人們在生活中創造意義的活動、建構個人敘事以及透過每天生活的行動所構成的自我認同有所關聯。再者,這些概念似乎與治療任務特別相關,因為我相信治療就是關於個人敘事的再開發,以及自我認同的重新建構。 重組會員對話 P.116 重組會員對話(re-membering conversations)是由以下概念所形成:自我認同立基於「與生活的關聯性」,而非以自己為核心。具生活關聯性的組成成員,是一個人過去、現在與計畫的未來中重要的形象與身份,對建構個人自我認同來說,極具影響力。重組會員對話提供個案機會,重新修正與生活相關的組成成員:提升或貶抑某些組成成員的地位;重視或廢除某些組成成員;為對個人自我認同重要的聲音賦予正當性,或因不重要而撤邀其會員資格。 重組會員對話不單是被動蒐集,而且是有目的地再投入自己的各種經歷與關係,找出對自己重要的形象,及個人現在與計畫的未來中的自我認同。形象的識別與自我認同,在人們生活中有許多被重組的可能性。這些形象的識別與自我認同不須要在實際生活中真的認識,就能成為重組會員對話的重要成員。例如,它們可能是重要著作的作者,或電影、漫畫裡的人物。這些形象或自我認同也不一定是人類,可以是童年時期的填充玩具或喜愛的寵物。 P.121 重組會員定義所喚起的,是將人生和自我認同視為一種組織或俱樂部的意向。這種生命組織的成員,是由當事人經歷中的重要角色所組成,也包含當事人在當下狀態的自我認同,對於思考他/她如何建構自己的自我認同,是相當有影響力的聲音。重組會員對話讓人們有機會修正生命組織裡的成員,提供重新建構個人自我認同的開端。 定義式儀式 P.146 在治療療程中置入定義式儀式(definitional ceremonies),可以為豐富的故事提供發展脈絡。定義式儀式認可個案的生活,並加以「重新分類」。這與當代文化中的許多儀式,評斷人們的生活並使其降級,二者形成對比。在許多被降級的儀式中,都以社會所建構的基準,度量個案的生活。個案因而被評為不當的、沒有能力的、脫序的,並常在自我認同上失敗。定意識儀式提供人們選擇的機會,在仔細選擇過的局外見證人(outsider witnesses)面前訴說或展現自己的生活故事。局外見證人會依據特定的認知慣例,以重述的方式回應這些故事。局外見證人的回應,並非依據當代的正向回饋(給予肯定、指出正面之處、恭賀式的回應等等),也不是依據專業評估與詮釋。局外見證人的角色不是要形成意見、給予建議、做出宣示或引介道德或訓誡故事。相對地,局外見證人投入對話的方式,是道出吸引他們的故事、這些故事內容所喚起的意象、與這些故事呼應的個人經驗,以及他們認為自己的生活如何受這些故事所觸動。局外見證人的重述,有利地重現個案重視的生活方式,並給予高度認可。此外,個案透過重述,體驗自己的生活能夠和他人共享及珍視的主題搭上線,這讓個案面對生存的對抗策略更為強大。 定義式儀式的起源 P.159 文化人類學家Meyerhoff的著作,讓我們能更完整地理解聽眾貢獻的重要性。她對於「定義式儀式」在自我認同計畫中所扮演角色的理解,鼓勵我們更深入地探索與發展在治療對話中加入聽眾的選項,並研究哪種聽眾回應的類型最能促成豐富的故事發展,以及讓個案生活中的美好發展具有持久性與延展性。Meyerhoff在描述定義式儀式時,提供了一項來自洛杉磯凡尼斯以年長者為主的猶太社區之報告。這個社區是她在一九七零年代中期的人類學田野調查工作焦點。 ...

書摘|《學習家族治療》

書摘|《學習家族治療》

P.122公認的故事 家庭前來接受治療時,會帶著一個公認的病患(offical patient),並熟練的把自己的某一面呈現於陌生人面前,這就是所謂公認的故事(offical story)。這個故事大都組織完整。我們必須尊重這個故事,不過也必須知道,它是一個經過簡化、重新組織過的故事,在其中看不到任何的替代方式,也聽不到與故事不相干的其他訊息。家庭中豐富的人的特質已受到人為限制。 當然,我們可以假設一定還有內情,一定存有其他故事。就像豐富的十九世紀小說,那些引人入勝的曲折情節,在一開始往往看似無關緊要,最後卻都成為關鍵的敘述。這些不同的情節會出現在不同成員的個別敘述及實際行為當中。治療師必須仔細聆聽家庭帶來的公認故事,因為這是他們共同關注的焦點。不過等到他加入並提出質疑時,應該對各種不同的看法保持好奇。當他追查家庭成員呈現的主題時,應該鼓勵家人互相討論這些主題。如果他有足夠的警覺性與好奇心,一定能很快地發展出公認故事未能預期的情節。 家庭故事可以分成兩個層次:它們既是敘事,也是戲劇。敘事總是即時被整理出來,依照時間順序排列,內容也有一致性。情節、人物、結果都依序展開,家庭成員依照他們在故事中的角色,扮演好自己的部分,或以說故事者的身份敘述故事內容。不過說故事的過程中總是會受到干擾,容易出現某些不一致。某個家庭成員可能說出不同的故事、保持不尋常的沉默或明顯干擾別人。這些都是與劇本無關的雜音。治療師若要追查這些不一致現象,可將之放大,讓受影響的情緒面突顯出來。這時,蟄伏或為表達的衝突開始顯現,而這些衝突與家庭拒馬裡其他元素的關係也會一一浮現。 P.124家庭記憶 結構派治療師,即所謂的介入型家族治療師,通常都注重親身參與的治療過程,忽略家庭過去歷史;或許這是對心理動力取向的一種反動,因為心理動力治療師非常重視過去的資料,好像兒童時期的一切決定人的未來命運。我們認為,與過去相關的事就存在於現在,它們會出現在今日的互動之中。 從臨床實務上看,對家庭歷史的重視都發生在治療的中間階段。此時,家庭與治療師已建立信任關係,一些與家庭歷史的資料逐漸浮現。這時,父母的過去、他們的父母,以及各自的原生家庭,都成為治療師感興趣而且可以用來建構假設的資料。治療師與家庭從這當中瞭解過去事件與現階段家人的想法,及互動方式之間的相關性。瞭解兒童階段的舊有模式如何不合時宜出現在目前的互動關係中,就可能對現有症狀產生一些新的詮釋觀點。今日的自己常會被過去所綑綁。

書摘|《找回家庭的療癒力:多世代家族治療》

書摘|《找回家庭的療癒力:多世代家族治療》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找回家庭的療癒力:多世代家族治療》 P.28 傑出的建構主義理論家Von Foerster在著作《觀察系統》(Observing Systems)中,強調觀察者的主體性在系統中的重要性。他觀察到,對現實的每一種描述都是自我參照的,為了要獲得知識,我們必須從瞭解自己與世界的關係開始,這意味著,為了瞭解人際間的關係,觀察者進入現實時,是以整個自我(whole self)在觀察,因此觀察者所蒐集到資訊的品質,取決於他和觀察對象之間所建立的關係。 治療師的工作是,觀察個體的感覺、解釋、詮釋,以及他們將意義與意圖歸因於自己的人際關係的方式。因此,治療關係成為一個雙方積極參與的理解與成長之歷程,創造一個對於家庭事件和關係意義的新敘述。 P.28 內隱知識的領域是 非語言、非象徵、無法言喻及無意識的,由動作、情感模式、期望和認知模組所組成。大部分我們對自己與他人關係的瞭解,包括移情,構成了這種內隱關係知識的一部分。 多世代家庭的敘事 P.34 一個人出生,往往被描述為一場投入虛空的冒險。不過這是不實之說。事實是,迎接我們的並非虛空,而是一道像似安全網般的網絡。出生,就像是被拋進一本人物與情節已經佔滿篇幅的書本中;出生,就是自曝在部分規則已經寫定的現實裡。我們的存在將改變這些敘事的情節,甚至可能改變敘事的結局,但我們永遠無法將自己隔絕於進入故事之前的章節之外,這些章節必然影響我們,因為我們是他們的孩子。 P.35 每個家庭的歷史都是複雜又獨特的編織體,由時序中相互依隨的個人故事、代間聯繫及共同的經驗所組成,與其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組成,更可說是在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之間所組成。 與過去相比,儘管現代家庭可能凝聚力較低,但是家庭成員之間仍有著無形的牽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串連起過去、現在和未來,並將每個世代的歸屬感連結於獨特的族譜。如此一來,即是每個人都是自己個人歷史的創作者,但由於每個人生下來在家庭佔有一席之地,因此仍不可免地參與者代間腳本的演出。家庭隱隱地被期許要符合期待與角色,並或多或少在無意識中服從於那些主導是代間傳遞規範、價值觀和行為的歷程。 即使是在為孩子命名的選擇上,也可能是回應世代期待、角色和文化規範。文化規範可能要求在出生順序或性別上要依據前幾輩長者的名字來命名,也可能是為了紀念好幾代中已故的家庭成員而重複命名,以彌補過去的缺憾或失落。這些作法有可能成為個體一生中巨大的負荷;有時,人們改換名字,就是為了試圖逃避或擺脫他們在出生時就灌注於名字裡的種種。 隱形的忠誠Invisible Loyalties P.36 個人內化並遵守系統中未明示的規則,會發展出對系統的許多忠誠方式,而且會一代又一代傳遞下去,並且難以消除。對多世代敘事及其規則的忠誠與尊重,會影響家庭中的每一段關係。原本照顧與關注子女的成年人,反過來成為孩子必須償還的一連串「債務」(debt)的債主。伊凡・納吉(Ivan Boszormenyi-Nagy)與史巴克認為,子女對父母的關係債,在短期間很難解除,並會形成跨世代連結的基礎。有時,即使子女長大成人、自組家庭之後,父母與子女間的「債務」關係仍如岑在。在某些情況下,債務關係會在第三代出生,並以其作為回報第一代的付出而解除。 婚姻關係代表著從原生家庭邁向個體化的決定性步伐,但有時,父母會將子女在新關係中對配偶的忠誠視為對自己的不忠誠。因此,世代間垂直面向的忠誠與伴侶間平行面向的忠誠形成交錯,在當中必須有所平衡,能在新與舊「任務」間有所調和,才不致於在不同面向之間產生衝突。伴侶關係正處於被他人傳承及傳承他人的交匯點,重要之處在於,隱形的忠誠並非必須貫徹履行,反之,要去挑戰它們。 自我分化 P.43 依據Bowen的說法,在短短一百五十至兩百年的時間裡,一個個體是由六十四到一百二十八個家人所繁衍出的後代,並且每個家人都傳遞了一些東西給這個個體。透過各種被我們的情緒系統所影響的迷思、傳說、忠誠、記憶、他人意見,我們經常很難對個人的自我有所認知。 Bowen追溯久遠的世代,重建家族歷史,在過去找到線索並與現在有所連結,這在治療師當中可說是空前絕後的創舉。他的研究聚焦於個人及其歷史,致力於將個體從他所稱的符合完全融合狀態之「家庭自我團」(ego family mass)中進行個體化。 Bowen將工作重點放在家庭發展出來用以減緩焦慮的模式。焦慮之所以產生的關鍵因素在於,關係中的情感過於緊密或太過疏離。Bowen從這裡發展出由原生家庭進行自我分化(differentiation of self)的概念。這是他的理論之核心基礎,意指家庭內高度的情緒融合,會阻礙個體在與他人互動時感知完整的自我。而他所謂的分化指的是持續進行自我界定與個體之分離歷程。然而,這個歷程無法在伴侶或核心家庭當前關係中發生,必須回到各自的原生家庭進行,以使個體在開放與彈性的關係系統中獲得自由與覺察。分化,是個體持續一生之久的功課,自然無法免於干擾與阻礙,也會受到幾種因素的影響,例如:核心家庭的情緒壓力與焦慮,核心家庭又受到原生家庭情緒疏離/融合的程度,以及成熟/不成熟的代間傳遞歷程所影響。「原生家庭」這個概念之所以能成為伴侶或家庭工作的資源,源於一種信念,亦即跨世代驅力對當前關係具有重要的影響力。 情緒切割 P.45 在歸屬(belonging)與分離(separation)之間尋求平衡,是人一生中最艱難的歷程,而且,遺憾的是,不盡然都能成功。我們總是不斷地陷入不滿意、強迫性重複的關係模式中。歸屬與分離,代表的是兩種情緒立場,是邁向分化目標必要的元素。不論是親子或伴侶關係,歸屬與分離是和諧情感關係中兩大重要的情緒動力特徵。但是,歸屬與分離很少用階段論來理解,而是在經驗上彼此戶斥的概念:當我們有所歸屬,就難以分離;當我們分離,就必須放棄歸屬。如果融合(fusion)被定義為歸屬、且不容許分離,那麼,**情緒切割(emotional cutoff)**便代表了同樣有問題的另一個極端:一個人從家庭與情感聯繫中突然、通常帶有衝突的身體及/或情緒上的疏遠。 這是家庭中出現一位或多位成員嚴重疏離的狀況,以「保護」他們不受「未竟事宜」帶來的威脅,也免於在非常重要的家庭與文化聯繫裡經驗到失去連結的感受。這種關係型態是關係心理學的核心觀點,會使人在成人期時有情緒不完整的感覺,並陷入發展性的僵局,其所產生的不適與抑鬱狀態,不僅出現在個體內在,也會出現在伴侶及親子關係中。 情緒切割經常來自一種幻想,以為只要離家了,並與原生家庭切斷所有聯繫,就可以獨立自主;事實上剛好相反,像逃犯一樣遠離家庭的離家者,與原生家庭懸而未決的議題會造成更大負擔,且無意識地在其他關係中不斷重複,迫使他尋求補償以填補空虛、麻痺痛苦。 P.75 許多主流的多世代家族治療師,將家庭視為一種情緒系統,此情緒系統之特徵包括具有導向分化的驅力與保持凝聚的驅力。在這個模式中,家族歷史,也就是與原生家庭及過去重要人物之間的關係,扮演著核心作用。由發展面向及歷史脈絡來看家庭結構,使我們能夠將三人關係至於三代的層次上,促進對個體與當前關係進行更多元的重新詮釋。考量時代和歷史面向,使我們能在過去、現在、未來之間來回,穿梭在祖父母、夫妻與子女關係之間。在這個縱軸上,可看見人們成長過程中的態度、期望、迷思、害怕,這些都是由上一代循著三人關係路徑傳遞給下一代的。 關係心理學建立在將家庭視為一個情緒系統的理解基礎上,家庭的價值觀、迷思、忠誠和行為模式,會經由世代而傳遞與改變。 家庭雕塑(family sculpture) 由家庭雕塑者(某位家族成員或治療師),依據家庭成員之間的親近或疏遠程度,來雕塑會談室內每個人的位置。每個成員要呈現特定身體位置、姿態和動作,用以代表不同的情緒狀態(快樂、悲傷、退縮、疏遠),以及情緒的連結/失去連結。缺席或過世的重要家庭也可以進入這個充滿象徵的展現方式,它喚起回憶的力道強烈。當人們在雕塑中安排好位置了,他們要維持他們的姿態,安靜幾秒鐘。在這個非語言的雕塑扮演之後,每個人,包括雕塑者,都要針對自己在特定角色中所經歷的情緒進行回饋。這第二部分的工作常重要,因為它讓每個人非常強烈且真實地分享深層的個人和關係感受。 三代家庭 P.93 系統—關係(systemic-relational)的評估,係指在人類關係的複雜動力中,觀察個體的行為及症狀,目的是理解在個體所處的關係脈絡中,影響個體認同及性格發展的歷程,觀察的範圍由家庭開始,並將焦點延伸至學校、人際、工作環境、尤其是更大的社群群體。因此,關係取向的觀察(Relational Observation)試圖藉由觀察過去創傷、家庭情緒切割、婚姻危機、突發事件,以及個案目前行為之間的關係,將個案目前的抱怨與問題,特別是兒童及青少年所表現出的狀況等,和相關的家庭事件連結起來。因此,我們著重在複雜的家庭結構上,因為它是過去(祖先世代)、現在和未來(期望和計畫)的結果。 伴侶關係的形成,是思考家庭演變(family evolution)一個很好的切入點,華特克(1989)指出,每一段婚姻(伴侶關係)都代表將兩個文化合而為一的努力,也是兩個家庭「隱形契約」(implicit contract)的結果。無論家庭是否明確、有意識地參與、形成這份契約,都是一樣的。當伴侶關係形成之際,雙方都帶著從原生家庭傳承下來的文化包袱,從那一刻起,就開始整合與協調伴隨對方而來的「嫁妝」,踏上一段既漫長又艱鉅的旅程。儘管這份家庭傳承不一定能夠為對方欣然接受或共享,它仍然會在雙方的生命中產生無可避免且而有力的影響。因此,伴侶的形成,並不只是一個新家庭的開始,而是兩個原本獨立的故事情節交錯後的延續,更是一個新家庭敘事的誕生。 P.108 對以三代家庭互動的特定方式去檢視個體,他們就會呈現出複雜的本質,充滿矛盾與衝突。然而,對於治療師來說,嘗試捕捉這些當前行為、經驗與過去感受之間的隱微關聯時,這些互動方式就成為理解每個人內在世界的工具,否則,這些關聯很容易被視為瑣碎且不相干。治療關係,就在家庭整體、每個家庭成員,以及過去與現在之間,創造一種動力的變動。因此,我們需要好好地理解、均等地考量家庭每個所呈現的主觀事實。 要進入家庭和個體的早期經驗並扭轉過去的歷史是不可能的,比較可能的是,與家庭一起建構一個心得故事。在之前的著作中,我們解釋了如何以我們稱為第三星球(the third planet)的特殊作法,與家庭一起在特殊空間裡建構治療故事。第三星球以一種視覺化隱喻(visual metaphor)提供開放的空間,讓家庭與治療師可以投入、互動,在過去家庭事件與當前問題之間發覺出新的關係意義,並在共享的豐富經驗中促成改變。……不過對我們來說,家庭是個體和其需要,以及更大的社會脈絡之間的天然橋樑。毫無疑問地,從原生家庭進行自我分化、探索過去家庭事件與當前議題的關聯,是治療師深入工作方向上非常重要的基礎。 讓孩子擔任協同治療師 P.109 我不否認必須評估兒童的精神病理狀態、為嚴重失功能的兒童提供個別治療與開藥,或有必要提供短期住院治療,不過我認為,只聚焦在兒童的疾病、讓兒童淪為一個研究對象,並因此剝奪其個人與關係的能力感,會損及兒童且限制助人專業者。 父母和延伸家庭成員,因成為精神醫療決策的被動接收者,同樣經驗到無能與失去方向的感受。在許多兒童醫院裡,經常看到醫療專業人員與孩子個別會面,家長則在候診區等待,被動而不參與。多年來,我一直在督導在醫療機構工作的專業人士,看到許多人對病患的特定疾病或失功能狀況以外的任何主題,一副所知甚少或興致缺缺的表現時,我大受衝擊。他們對兒童的討論通常僅集中在醫療和對質資訊。可悲的是,許多人並不會考量兒童除了症狀以外,是否有任何資源或優勢,更遑論去考量家庭發展歷史或是看重父母的意見。 在與有問題的兒童和青少年工作時,我最大的挑戰是讓他們擺脫病患的標籤,同時,我一直非常小心地避免給自己貼上專家的標籤,因此,我會為了孩子好,盡快地賦能這些父母。讓有問題的孩子擔任協同治療師(co-therapist)或顧問,已經在一些文獻中討論過。 我發現,將孩子去標籤(delable)最快且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家庭會談一開始時就將他們轉化為有能力的主體。這個理論取向可在我在會談中提出的第一個問題,與其問:「你的孩子有什麼問題?」或「我該如何幫你處理孩子的問題?」我會轉而直接問孩子:「我們(治療師跟孩子)今天要如何幫助你的家人呢?」孩子常常會感到驚訝,通常會這麼回應:「我不知道,是他們(父母)把我帶來這裡的!」我會接著回答:「你的問題把你的父母帶來這裡了,所以我們來探討你的問題可以如何幫助你的家庭。」這種重新框視問題,並將質疑的情境轉為探索家庭的作法,有許多優點;讓孩子對尋求他幫助的治療師感到好奇,並讓父母看到治療師非常關切地以積極態度看待孩子的問題,可能在無形中鼓舞父母合作。 尋找孩子症狀的關係意義,是最有創造性、激勵人的治療方法。孩子的行為、表情與身體表現,與父母的某些特徵或關係模式可能有所關聯,例如:可以問一位憂鬱的孩子是從爸爸還是媽媽那裡得到這麼悲傷的眼神;尿床的症狀可以重新框視為哭泣的小雞雞,透過這種稀奇古怪的隱喻,將孩子的行為與父母親無法哭泣與表現脆弱的狀態連結起來。 孩子的症狀是進入家庭的特殊橋樑,以便是家庭發展的轉捩點,也探索人際關係的品質、代間扭曲,並尋找資源和希望。繪製家系圖、在治療中運用風趣為溝通的語言、詢問關係問句,都是整個家建立同盟關係的有效工具。這對孩子當前問題和整個家庭的正向改變是至關重要的。 即使當前問題與伴侶關係的危機有關,孩子在會談中實際或象徵性出席,都有助於與這對伴侶建立較好的同盟關係。如果我們認為主要三人關係的形成始於懷孕期,那麼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甚至更早,就是大人關係的見證者。在他們的生命歷程中,他們知道很多關於父母的事情,如果我們在治療中提供他們發聲權,他們可以提供治療師有關家庭生活的資料。 當父母陷入混亂時,孩子的聲音時常是被忽略的。不幸的是,許多治療師和兒童保護機構與家長共謀地認為,如果孩子不在家庭戰場中會過得比較好。事實上,經驗告訴我們,這種對孩子的保護性排除往往來自偏見,也來自專業人員無法引導他們純真的能力,無法跟他們玩,也無法從孩子直接且即時的言語中學習。如果我們願意傾聽孩子、尊重他們的意見,孩子就會提供資訊、希望、敏銳度,以及想要幫忙家人的熱切期望。為了培養傾聽孩子的聲音,以及在家庭中尋找正向資源的技巧,治療師必須針對自己下很多功夫。 留心傾聽與自我反思 P.115 我學習的一個技巧是,容許長時間的停頓及情緊繃的沈默時刻。有關許多積極的治療師在保持沈默方面遇到的困難,容我後面章節再敘。保持沈默是很重要的,如此才能在會談中讓非常契合主軸的東西,從情緒的空隙中浮現出來。我也學會了留心傾聽的技巧,全神貫注於我的精神分析師口中那些罕見卻重要的評論,同時,我專注於我自己的聲音,以及一句話與下一句話之間的停頓,這種一邊說話、一邊傾聽自己的技巧,可能是我們在系統-關係取向之領域中所謂自我反思(self-reflection)的一個面向。 ...

書摘|《凝視太陽》

書摘|《凝視太陽》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凝視太陽》:死亡恐懼的背後是勇氣 P.20 聖經描述耶穌極其傷痛,汗珠大如血點滴在地上。即使是耶穌,面對死亡依舊會有這般現象,那我們凡人又怎能無動於衷呢?但是,耶穌最後戰勝了面對死亡的焦慮,或者說是帶著這樣的恐懼,勇敢地走向十字架。面對死亡,耶穌用對世人的愛來面對十字架的路,這就是方向,這就是溫暖。 P.24蔡昌雄(南華生死系) 誠如趙可式教授於本書舊版序中所批評的那樣,亞隆的論說或許照顧到人與自我、環境與他人等向度的締結聯繫,但是卻獨缺與屬天或宇宙至高原則向度的關係締結。這或許是存在主義哲學關心「此在」經驗的立場使然,對於渺不可知的天道只歸於個人的信念系統看待,但或許也與亞隆個人的無神論信仰有關。在亞隆個人覺察死亡的回憶錄中,一位有至學習存在心理治療的猶太教拉比,曾對亞隆提出何以能夠不信仰神而從事存在心理治療的質疑。雖然我並不認同這位猶太拉比提問的場合、時機與態度,但是我的確認為在靈性縱向深度經驗的開發方面,無疑是亞隆存在心理的治療限制之一。 P.36 時時刻刻意識到死亡並不好過。這好比直視烈日:你能忍受的程度有限。我們無法木然活在恐懼中,因此會想辦法緩和死亡帶來的恐懼。我們把孩子看成是自身生命的延續;我們變得富有出名,甚至耽溺放縱;我們不由自主地發展出防衛儀式;或者擁抱堅不可摧的信仰,深信終究有個救星存在。 死亡焦慮乃宗教之母,世上的宗教無不想方設法地緩解人對於生命有限的苦惱。神作為跨文化的概念,不僅賦予人永生的某些想像,從而抒解人終有一死的痛苦。而神之永恆不朽,亦緩和了人可怕的孤獨感,並提供人一個如何活得有意義的藍圖。 然而,就算有最堅固、最神聖的防衛,我們也無法徹底壓制死亡焦慮。它永遠在那裡,蟄伏在內心某個隱密的深谷裡。也許這就像柏拉圖說的,我們遍佈了內心深處的自己。 P.38 雖然人會因為形體的死亡消毀,但是人能從悟透死亡之中得到拯救。 P.42 每個人害怕死亡的方式有所不同。對某些人來說,死亡焦慮是生活裡的背景音樂,任何事都會勾起時光一去不復返的感觸,就連看一部老電影,也會忍不住唏噓螢幕上的演員如今安在?對另一些人而言,這焦慮更形猛烈難纏,它會在半夜三點突然襲來,讓人驚見死之恐怖而膽戰心驚。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步上周遭每個人的後塵—的念頭,也會擾得他鎮日惶惶不安。 P.66海德格-日常模式()、本體模式(ontological) 二十世紀的德國哲學家海德格,以辯證法釐清這兩者之間的弔詭。他提出兩種模式的存有狀態:日常模式和本體模式。處在日常模式裡的人,會全然沉浸在周遭環境裡,對事上事物何以如此感到驚奇。相對的,處在本體模式下,人會著眼於「存有」本身的奇妙,並欣賞其奇妙,對事物的本質、人的本質感到驚奇。 當人沉浸在日常模式裡,關心的是諸如外表、財務或名聲等,讓人分神又逐漸消逝的事物。相反的,處在本體的模式裡,人不僅更能意識到存有、終有一死,以及生命中其他亙古不變的特性,也會急切、更有動力做出重大的改變。你會積極負起人的基本責任,打造全心投入、與人聯繫、富有意義、實現自我的真誠生活。 P.68 假使如此留意自身的存有可促進重大的個人轉變,那麼人如何擺脫日常模式,改採更益於改變的模式?這可不是純靠空想,或咬牙努力可以辦到。通常要靠某種及破獲無可挽回的經歷,給我們當頭棒喝,或是猛然把我們拉出日常模式,往本體模式裡推。這就是我所謂的覺醒經驗。 可是。在我們每天的生活裡,對於不是面臨癌症末期、沒遭槍決,也沒遇見未來精靈的人來說,什麼樣的經驗稱得上是覺醒經驗呢?依我的經驗,催化覺醒經驗的主要觸媒,皆是生活中的緊急事件:因失去所愛之人而悲痛;可能一病不起的重症;親密關係的破裂;生命中重要的里程碑,譬如大壽之年(五十大壽、六十大壽、七十大壽等);劇烈的創傷,例如歷經火災、強暴或搶劫;孩子離開家(空巢期);失業或事業發生劇變;退休;住進養老院;最後,傳遞出深層自我之訊息的某個意義重大的夢,也可以是覺醒經驗。 P.111生死對稱 伊比鳩魯的第三個論點是,人死後的不存在,就像人出生之前的不存在一樣。 P.113漣漪 我們對別人起的作用,會由這些人進一步擴散至其他人,彷彿池塘的漣漪一波波蕩漾開來,終至看不見,但依然持續在人心深處起波瀾。 P.147透過聯繫克服死亡焦慮 不過我們從哪個角度探究人類社會,由宏觀的進化史來看也好,或從單一個體的發展來看也罷,我們必然會看到人活在人際脈絡裡,和他人息息相關。…正向心理學理許多新近的研究強調,親密關係是幸福美滿不可或缺的要素。 然而,死亡的過程是很孤獨的,而且是人生最孤獨的處境。它不僅把你和他人隔離開來,而且讓你暴露在第二種、甚而是更駭人的孤獨之中:隔離在這個世界之外。 P.158 首先,我在放假期間撥空和她談話,這表示我全心全意想幫助她。實際上我說,我倆共同來面對這問題。我沒有一發現到她有這方面的焦慮就閃躲,而是去釐清她對死亡的感受。我承認我自己也有這方面的焦慮。我讓她明白,我們的處境相同,她和我和所有人一樣,天生會對死亡感到焦慮。 其次,在我陪伴她的背後,有一則強烈而具有暗示性的訊息:「無論你的恐懼有多深,我永遠不會迴避你、遺棄你。」我所做的,單純是《哭泣與耳語》中女僕安娜的作為,就是摟著她,陪著她。 儘管我對她感同身受,但我確保自己承接住她的恐懼,而沒有感染到她的恐懼。我鼓勵她和我起剖析這恐懼時,我維持冷靜而就事論事的口吻。雖然她批評我既冷漠又沒同情心,但我的鎮定的確穩住她的心情,消除了她的恐懼。 這裡所學到的一課很簡單:關係是最重要的。不論你是家人、朋友或治療師,縱身躍下便是,以合宜的方式拉近彼此的距離。說真心話,顯露你自身的恐懼,即興表達,以受苦的人能得到安慰的方式,承接住他們的恐懼。 P.162感恩的角色 如同其他許多我覺得很有用的觀念,漣漪的概念在親密關係中,這種會直接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使他人受惠的脈絡裡,力量尤其強大。朋友之間會相互感謝彼此的幫助和善意,但感謝本身不是重點,真正有效的訊息是:「我把某部分的你融入我心理,它改變我、滋養我,我將把它傳遞給其他人。」 P.203 你自身的痛苦是什麼呢?我的答案是,屆時可以感受到痛苦的「我」將不存在。我同意伊比鳩魯的看法:「死亡存在時,我並不存在。」到時將不會有可以感覺到恐懼、悲傷、哀慟、被奪走什麼的我存在。我的意識將消亡,好比啪一聲關燈熄火。我也從伊比鳩魯的生死對稱論中得到慰藉:死亡後將和出生前一樣毫無知覺。 204 如此說來,書寫便和漣漪的概念息息相關。可以留點什麼給後代世人,我感到莫大的滿足。不過,就像我在書裡一再提到的,我不期待「我」、我的形象或我這個人永垂不朽,而是希望我的某些看法、能夠給予人指引與慰藉的觀點長存於世:期待自己關懷他人的良善之舉、領悟和體會,面對恐懼的建設性作法,積在識與不識的人們身上,以無法預料的方式激起波瀾和迴響。 P.206 在我看來,這些論及生命恆存不滅的觀點,對於緩和無常之痛作用不大,失去意識之後,我的軀體的有機分子命運如何這說法,僅是一種冰冷的安慰。 對我來說,無常就像背景裡的一首永不停息的樂章,你鮮少留意到它的存在,直到發生某件驚人的事,你才會赫然察覺。 P.209 這時,躲在背景裡輕聲作響的無常念頭襲上心頭。我轟然明白,這無與倫比的聚會和這位不久於人世的成員一樣無常,也和在場正緩步走向等在稍遠處的死亡的所有人一樣無常。這個美好動人而肅穆的聚會命運如何?終有一天會消失,如同我們每個人、我們的軀體、對這聚會的記憶、這份紀錄、傑夫所受的折磨及其教誨、我們與他同在的每一刻,都將化為一縷輕煙,除了懸浮在黑暗中的碳分子以外,什麼也不留。 P.210 悲傷席捲我心。總有方法留住這一切,要是把聚會錄影下來,在某個全球放映的頻道上播出,讓全世界的人觀看,說不定世界會從而改觀。沒錯,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保存下來,戰勝遺忘。 P.211宗教和信仰 就我記憶所及,我從沒有宗教信仰。我記得年節時和父親上猶太教堂,看著英譯的讀本,內容淨是無止境的讚歌,歌頌上帝的榮耀與權力。看到會眾對如此冷酷、虛榮、記恨、善嫉又貪愛讚美的神獻上無比的崇敬,我感到十分迷惑。 P.212 我尊重每個人的信仰,即使我和她們看法不同亦然。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我的工作所賴以為繫的是存在主義世界觀,其著眼於現世,並且駁斥超自然信仰。這個取向相信,生命(包括人類生命在內)起於偶然,人是有限的生物。而且無論我們願意與否,我們能倚靠的唯有自己。我們只能靠自己保護自己,靠自己評估自身的作為,靠自己活出意義來。 凝視太陽,堅定而無畏地檢視你的存在處境,不靠宗教所提供的護欄過活;也就是說,不倚賴某種延續、不朽或輪迴的形式,諸如此類的概念無不否認死亡的必然性。我相信,沒有這些精神支柱,人照樣可以活得很好。 P.238愛的美妙 馬克一劈頭所形容的「夢幻般」的感覺,為愛痴狂的迷醉,以及記憶中類似的美好經驗:母親沒病倒前擁他在懷的美好時光—這類心理作用經常出現在為愛痴迷的人身上。沉迷於愛的人,心理容不下其他事,愛人的一切—她的一言一與、一顰一笑、甚至怪癖—佔據了她們所有的心思。如此說來,馬克依偎在母親懷裡時,他不再是孤單的「我」,寂寞的痛苦消失了。我說的「孤單的『我』融化在『我們』之中」這句話,點出了他的痴迷如何減輕他的痛苦。 P.271 我不認為人生的意義和道德感得要來自宗教。我認為宗教、意義和道德之間沒有必要的關連,或者我起碼這樣說,這三者並沒有絕對的關係。 我想,我的人生意義在於幫助別人找到他的人生意義。我認為人滿腦子被來世所佔據就不能全心全意地活在現世裡。 P.296 本書的副書名我刻意使用「恐懼(terror)這個詞,而不用「焦慮」,藉此傳達出,人可以經由努力,把赤裸裸的死亡恐懼化為日常生活中可承受的焦慮。在某些指引的輔助下直視死亡,不僅能夠平息恐懼,而且能讓生活更深刻、針對、更有活力。這種對待死亡的方式,可帶領人積極的投入生活。是故,我著眼於如何減少死亡恐懼,以及如何辨識並利用覺醒經驗。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凝視太陽》:死亡恐懼的背後是勇氣

書摘|《家庭會傷人》

書摘|《家庭會傷人》

閱讀心得 閱讀心得|《家庭會傷人》:自我哀悼與自我解殖 序 P.7 他是一名真正的傳教士,因為他用生命為自己所相信的事做了見證。他也指出:若無面對真實生命的勇氣,宗教也只是躲避苦難的避風港,可是倘若沒有在人性的層次上充分耕耘,就過份簡化地把一切歸給上帝,其實是一種逃避自我的作法。故宗教狂熱本身也可以成為一種上癮行為。 羞愧感與健康的羞愧感 P.15 羞愧感不同於「健康的羞愧」。健康的羞愧是「我做錯了」,而羞愧感是「我是個有問題的人」;健康的羞愧是「我犯了一個錯誤」,而羞愧感是「我本身就是個錯誤」;健康的羞愧是「我的行為不太好」,而羞愧的態度是「我不好」,兩者大不相同。 假我出現 P.17 一旦內心有了羞愧的聲音,面對自己變成為一種痛苦的經驗。基於補償心理,人會創作出一個虛假的自我,以便讓自己生存下去。「假我」可以保護自己不去面對真實自我的痛苦及內心的寂寞。在偽裝多年之後,個人真我將變得麻木,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人在羞愧之後產生無法自主的強迫行為,像是時代的黑死病,讓我們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的錢、性、食物、毒品、財產、享樂、和興奮,如同永無休止的懷孕,永遠到不了產期。 強迫性/上癮行為 P.19 強迫性/上癮行為的定義是:任何一種與情緒改變有關,且對自己生活有害的行為。這個定義幫助我們瞭解,並非只有酗酒和吸毒才是上癮行為。事實上,在工作或宗教領域裡,也有類似的成癮問題。 P.26 比如當孩子受父母親虐待時,不論是性騷擾或身體及情緒上的傷害,孩子都會壓抑自己,承擔所有來自父母的指責以及要求,因為唯有如此才能繼續擁有父母全能的保護。對這個年齡的孩子來說,面對父母的缺陷,會使他產生無法忍受的焦慮,唯有如此才能免於恐懼。 基本上,孩子們對於所意識到的威脅和無法忍受的情境,具有心裡防衛的能力。佛洛伊德稱之為「自我防衛」,包括否認、壓抑、解離(dissociation)、理想化等。這些自我防衛出現在生命早期而且自動運作,正因為它們是在潛意識中運作,故其危機也是潛藏而不易發現。 幻想是人類心靈世界中一個重要的活動,無論是精神病或是正常人,都能在幻想中與他人聯繫。當我們的情緒需求不得滿足時,會在幻想中創造出與她人的親密關係。這種幻想有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樓一樣,使人有勇氣繼續撐著走下去。 事實上,長大離家的意義就是要克服這種幻想,接受我們基本上是孤獨的事實,它也意謂著我們要獨立而對黑夜的恐懼及死亡的真實性。 假我的發展 P.27 任何一個孩子都無法接受父母親的缺陷和不正常,因為未成年的孩子已經十分無助和依賴,無法再面對父母不完美的事實。因此大自然給孩子一種保護方式,是讓她們擁有一段以自我為中心的歲月。在這段孩童的歲月裡,他具有許多神奇而不合邏輯的思考方式。 這些方式使孩子們將父母理想化,而把錯誤及缺陷歸於自己,這樣他才能得到心理上的安全而生存下去。在這些不合理的統治思想裡,孩子一方面把父母理想化,另一方面卻內化了父母對他的批判。其實,在那些批判中,常常充滿了父母對她們本身不能接受自己的部分。而後,孩子又會把這些缺陷及難以接受的部分,投射到別人的眼光中,於是,孩子彷彿在心中重複收聽、收看那些引起他羞愧的眼光和批評。 孩子會依照父母對待他的方式對待自我。如果他經常因為發怒、悲傷或對性好奇而被父母親羞辱,那麼,每當她們有這些感受時,就會覺得羞恥,到最後會對自己所具有的一切情緒、需求和慾望感到羞恥。由於這些內心掙扎和分裂的過程太痛苦,孩子變被迫發展出一個假我—一個按照文化或家庭需求而塑造成功的面具,或是一些僵硬的角色。 認同假我久了以後,就會忘記自己真正的感覺的需求,與真我逐漸分離;真我退縮到意識層面之外,不容易再接觸到,而由內化的假我部分形成自我概念,即使度過充滿幻想的時期,開始擁有邏輯思考能力後,仍會一廂情願將父母理想化。 心靈扼殺 P.38 心靈被扼殺是今日世界最基本的問題,也是家庭的危機。我們一步一步地否定孩子的感受,特別是有關憤怒及性的感覺。一個人一旦失去了與感覺的接觸,也就喪失跟身體的聯繫。此外,我們也常控制孩子的思想及慾望,如果一個人的感覺、身體、慾望及思想都被控制,也就意味著他失去了自我。失去自我的人,他的心也被扼殺了。 人類最大的悲劇是「活著卻不知到自己是誰」。我們的世界正被這種悲劇所釋放的憤怒氣息所控制,這種憤怒可能投射到陌生人身上,也可能發洩在自己身上,或是轉換成一種羞愧的上癮行為,或是藉由暴力和犯罪,在社會上施展出來。 梭羅曾說:「如果我們在絕望的生活中沈默不語,那麼大多數的人類永遠無法知道,到底她們的問題從何而來。」 P.43 「家庭中,最依戀父母的孩子,往往最容易受到父母不成熟的個性的影響;這個孩子日後嫁或娶了一個成熟度跟他相等的配偶時,下一代也會有一個孩子有高度的不成熟傾向,那個孩子也可能就是另一個具有心理症狀者。」 基本上,Bateson認為產生心裡或情緒疾病的主要情形是:夫妻兩人兀自帶著跟父母未解決的衝突結婚,當婚姻中的親密關係越發緊密時,過去的衝突也愈嚴重地困擾自己。於是這對夫妻變試圖藉著情緒上的離婚—一種明顯的情緒疏離—來解決衝突。通常婚姻中的雙方都不願意彼此意見分歧,因而建立一種虛假的親密,她們的婚姻外表看來十分美好,然而在表面之下卻暗藏許多掙扎、痛苦和孤獨。 P.47 心理疾病永遠不是單獨的、個人的現象;家庭系統論者認為是家庭本身生病了,而有行為問題的某一成員指是家庭生病的症狀而已。個人的問題意味著家庭系統的病態,而家庭系統的病態則反應出整個社會體系的病態。 在心理治療實務工作者的經驗中,在在可以印證家庭系統理論的說法。事實上,許多行為偏差孩子的父母親,在接受一連串的治療之後,往往發現是她們的婚姻先有問題,或許他們也能進一步瞭解,孩子的偏差行為是為了化解父母婚姻關係中的衝突。從某方面來看,孩子藉著自己的問題來維繫整個家庭不致離散。她們寧可使自己成為問題人物,好為家庭帶來一些幫助,而且成功地做到了。 P.51 改變家庭系統運作的最佳方法,並不是使某一個家人突顯出來,貼上病態的標籤,而是要觀察所有成員彼此間如何給予回饋,以便瞭解整個系統的運作,而帶來一些新的修正和改變。開放式的家庭系統會准許正向的回饋。 封閉式系統像是一個不秀鋼製的動態藝術品,一旦觸動之後,它就以固定的敲動或轉動方式,周而復始運行,到了最後依然停在原來的墜至上。開放系統則允許系統中有新的可能性,和新的動態運作方式。 家庭系統功能不良,並非因為家中的成員不好,而是彼此之間資訊的傳達方式不良,或是她們用了不妥當的行為、規則及出現不妥當的回饋。 情緒-行動之下的能量 P.68 感覺情緒的能力讓我們進入自己獨特而自發的世界。藉由對情緒的體會,才能充分瞭解在需求的滿足上,自己身在何處。情緒的意思是動作之下的能量;這個能量就像生氣時的心跳和肌肉緊張,能夠幫助我們準備好解決問題和面對遭遇威脅的情境。倘若我們沒有憤怒的能量,就無法維護自己的尊嚴和自我價值。 恐懼是辨別的能量,幫助我們衡量危機並且意識到危險的所在,以便保護自己。憂傷是道別及結束的能量,生命是一個不斷說再見和完成生長循環的過程。痛苦和憂傷給予我們力量結束過去。一個孩子能夠對嬰兒期及幼兒期說再見,才能進入學齡階段;一個畢業生能夠對學校說再見,才能真正進入社會,成為社會新鮮人。成長需要一連串的死亡和心聲,痛苦是一種具有治療性的感覺,它是我們成長的必經之途。 有效的溝通 P.75 良好溝通的焦點在於高度的自我覺察和對別人的敏感;好的溝通者通常清楚自己內在的過程,也留意她人的感受。 P.86 在我們徹底瞭解個人生的歷史之後,才不會盲目重複它;在我們瞭解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以及真實面對受傷經驗之後,我們才會有所改變。對於自己被否認或者沒有意識到的事情,我們是無法改變的—誰也沒有辦法瞭解自己不知道、不清楚的事情。當我們和過去受傷的事實連結起來時,才能經驗並且表達自己的傷痛。在我們釋出憤怒及悲傷之後,才能不再自貶,才能瞭解自己的許多行為要表達的只是一些我們曾經領受的痛苦,並非自己有什麼不對。深切地瞭解過去,能幫助我們開始一個展心得自愛過程,我們將會驚奇地重新發現那個隱藏在內心深處獨特、有價值而珍貴的自我。 P.94 兩個半人的結合是「陷入情網」,而非健全的關係。在情往中沒有人能夠自由脫離,兩個人都上當了,誤以為對方能使自己完整。其實隨著時光流逝,在婚姻生活中往往孤獨日增,懼怕不減,雙方越陷越深。在婚姻諮商中這樣的例子很多;這樣的夫婦,事實上沒有能力分離,因為他們在情緒上彼此依賴,雙方綁在一起,活在不真實的幻想中夢想著快樂。這種情況彷彿兩人共成一艘獨木舟—當一個人移動時,另一個人也被迫移動,毫無選擇餘地。 在健康的關係裡,雙方相互渴望,卻不是因為不滿足的需要而結合。因此,雙方各自致力於自身的完整,並且願意一起成長。就像歌德說的,彼此皆提供對方一個穩定的空間獨立去完成,並且放棄控制、批判、埋怨以及吹毛求疵。在這樣一個沒有批判的空間裡,個人可以盡情發揮他的五項自由。 有了這樣的自由(其實也就是擁有了無條件的被愛),個人也因此能無條件地接納自我。自我接納乃是導向完整人格的大道,當一個人無法接觸他真正的感覺、需求及想法時,他就跟自己分裂了。那些所問的「應該、「必須」、「絕不能」等,都是導致個人與自己分裂及疏離的內在枷鎖。 P.95 人常常在心裡跟自己交談,由內在自我的交談中所引發的交戰,造成不斷的衝突及內心的掙扎。這使我們的存在產生困難,陷入不確定的狀態,什麼事情都要在心中先斟酌一番,「我應該」或者「我不應該」,像破唱片一樣在心中重複,自我因而迷失在內在的對話中,跟真我越離越遠,這會消耗我們的精力,降低我們的功能。 不健康的家庭設定了無數個「應該」、「必須」來限制孩子。毒性教條不時在家庭監視審查著我們,因此在耳邊經常想起這樣的聲音:「你不應該這樣感覺!」、「為什麼這樣想呢?」或是「你怎麼那麼笨!」、「你只是在空想罷了。」在這樣的環境中,人本性中的一些特質不斷被否定。一旦我們否定了自己的憤怒,就不再感覺到生氣,憤怒就脫離了身體,被自我防衛壓抑而變得麻木。同樣的情形也可能發生在恐懼、傷心、性慾和想像力上,於是我們失落了自己的感覺,變得遲鈍甚或麻木不仁。 P.99 在不健全的家庭中,孩子成了父母的工具,必須放棄真我,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掩飾受傷的假我。孩子如果發現自己的感覺和想法不被接受,會認為是自己有問題,也認為不值得浪費父母的時間的注意力。這種自貶心態是內化了對自己的輕視。 P.101 由於失去跟真我的接觸,所以活得並不真實,只是在扮演一主角色而已。由於大家都在偽裝,沒有人真正瞭解其她人,就像一群陌生人聚集在一起,大家都藉著假我掩蓋內在的不足。 P.134 了解自己的家庭背景與行為之間的關係十分重要。 每一項行為特性都代表著過去的傷痕。被遺棄的經驗損害我們的權益,混淆自我的界限,使我們弄不清自己的需要。受迫害的真我隱藏了,因為早年所發生的事已逐漸淡忘,而我們也未察覺那些事在我們身上引發的反應,再加上對迫害者的理想化,讓我們不願相信自己的病態及問題行為與迫害者有關。 其實,獲知自己曾受的暴力傷害及其影響事有助益的;它能讓我們明白這些反應來自於一些曾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而非真實的自己。這種領悟是復原的開始,認清它的來龍去脈,才能解開對父母的幻想和美化,瞭解我們不是糟糕或差勁的人。 P.152 這些家庭以無條件服從否定個人的感覺。處罰加上要求服從,使孩子對於受苦保持沈默,「不准多說話」以及「不准表現情緒」的規則主宰了整個家庭。由於問題被某定和忽視,因此無從解決;孩子們因為被迫壓抑感覺而失去了和內在自我的接觸,進而變得麻木和退縮。基本上這些家庭在情緒上可說是死亡了;他們不再有羞愧感,因爲已深深內化了羞愧與它合而為一。 當一些家庭成員的基本需求被剝奪時,只好以強迫性的病態行為發洩心中的痛苦,藉著對事物或他人的耽溺免除疏離感和孤獨感,並獲得一向缺乏的親密感。然而每一種成癮和耽溺背後都有深深的寂寞、憂鬱和失落,造成更大的無望和無力,以及對更多上癮的需求,這種惡性循環沒有出路,也沒有結束的一天。 蒙上眼睛、否認事實是使得強迫行為持續的原因。將父母理想化,讓我們相信父母的打罵、諷刺和一切引發我們罪惡感的作法,都是他們的愛和責任,而我們是壞孩子。如果我們能解除這種盲目的依附,瞭解他們也可能錯待我們、破壞我們的心靈導致精神破產,我們才有可能還給自己一個公道,在心理上重見天日。 解離經驗 P.156 當事情越難以忍受時,個人越會截斷自己對它的意識。然而人的身體會本能地記錄所經歷過的恐懼、憤怒、傷心和羞辱感。受害者盡量使自己不去記得,並將侵犯者——尤其當侵犯者事父母或其他親人時——在心中非人化(depresonalize)的過程。之後他們開始對一切事物都有一種隔離和不真實的感覺,有人會做惡夢或失眠,有時也會在腦中閃過不愉快的回憶,他們也可能覺得自己將要崩潰,然而並沒有真正的精神症狀出現。在身心受創過於嚴重的狀況下,受害者也有可能產生人格分裂或多重人格。 ...

書摘|《如何謀殺一座城市》

書摘|《如何謀殺一座城市》

P.89 如果城市的中產階級離開,窮人集中,你需要投入的服務必須增加,但稅基又變少。所以城市就會走下坡。 如果你忽略縉紳化對長期居住在此弱勢居民生活的衝擊,情況的確看來一片大好,但若你可他們的生活及其意義,那事情顯然有很大的問題。我們不只是忽略了這些人,也不斷以進不知名,侵蝕了他們的話語權。 我們為縉紳化城市創造了這樣的圖像:人們以嶄新的眼光來體驗紐奧良,人們遷入底特律,將城市變得更棒,布魯克林還有一些隱藏的角落、舊金山是下一個房市熱點、城市的老舊地區被更新,社區正在活動,經濟正在復甦。 然而我們知道,從被縉紳化影響的人看來,地區活化幾乎是迫遷的同義詞,新的商機是讓所有族群受惠,而熱門地點也是意味著社區感的失落。 我們當前的生活越來越疏離、越來越商品化,消費主義的生活形態幫有權的人賺進更多的錢。當我們越不依靠社區來滿足需求,從我們身上賺錢就越容易。 縉紳化 消費主義對我們生活的影響,人從消費得到的滿足越來越多,從社會連結得到的滿足越來越少。

書摘|《人行道》

書摘|《人行道》

P.445 貝克原理—就是:大多數的社會過程都有結構,這個結構幾乎會確保某一組狀況只要假以時日就會發生。這些狀況實際上要求人們去做或說某些事,因為有其他事情的發生,令他們的必須那樣做,那些事情的影響力大於田野工作者在場的社會狀況。 P.456 我確實希望讀者知道在第六大道上討生活的人,其人生被各種社會力量所產生、支持,且/或被複雜化。但我相信並沒有便捷之道可以避開民族誌謬誤。假如民族誌學家因為無法得到真憑實據的鐵證,就避不進行限制和機會的分析,他們就會留下一種不正確的印象,以為這些顯而易見的行為都是自然發生的。而民族誌學家若是容許理論支配資料,且以扭曲所見來遮蓋「事實」,就會把本可謹慎從事的工作變成一場鬧劇, 兩者之間有一個中間立場:在每一步上都盡力理解個人生活與大環境的力量之間的關連,當自己都無法確定這些力量如何作用在個人生活時,就承認自己不確定。我想,那會是忠於職責的學者最佳的作法,我也希望讀者能明顯注意到我在書中自覺不確定的時刻。 一個社會中若存在高度的經濟不平等、種族主義、文盲、毒品依賴,以及從精神病院和監獄過渡至工作和家庭的銜接不足的情況,就會有大量的人無法照著正式體制的要求過日子。如此看來,該社會正確的因應方式,不是將那些也是社會創造出來的被棄者逐出公共空間。一個存在著赤貧人口的城市能否安康,關鍵在於讓那些邊緣人群有從事自主創業活動的機會。 在面對令人失意的社會狀況時,總有些人選擇放棄。但我們看到在第六大到上討生活的人是如此不區不饒地堅持著,他們努力不要放棄希望,我們應該推崇他們的堅持。

書摘|《疾病的隱喻》

書摘|《疾病的隱喻》

P.45 與結核病相關的那些幻想,和與精神錯亂相關的那些幻想,具有很多相似之處。兩種疾病都要求隔離。患者被送到「療養院」(這是一個通用詞,對結核病人來說,意味著診所,同時,它又是對瘋人院最常用的委婉說法)。一但被隔離,病人就進入了一個具有特殊規則的雙重世界。像結核病一樣,精神錯亂也是一種放逐。「心靈旅程」這個隱喻,是與結核病相關的那種有關旅行的浪漫觀念延伸。為了治好病,病人不得不從日常生活中被隔離出來。並非偶然的是,對一種被認為對於治療有益處的極端心理體驗——無論這種體驗是因藥物而起,還是因心理幻覺所致——最常使用的隱喻是「旅行」。 P.72 廣為人們接受的那種有關疾病的心理學理論,把患病和康復的最終責任全都加在不幸的患者身上。不把癌症僅僅當作一種疾病來治療,而是當作惡魔般的敵人來對待,這種成見使癌症不僅被看作了一種不治之症,而且是一種羞恥之症。 任何一種病因不明、醫治無效的重疾,都具有意義。首先,內心最深處所恐懼的各種東西(腐敗、腐化、污染、反常、虛弱)全都與疾病畫上了等號。疾病本身變成了隱喻。其次,藉疾病之名(這就是說,把疾病當作隱喻使用),這種恐懼被移置到其他事物上。疾病於是變成了形容詞。說某事像疾病一樣,是指這事噁心或醜惡。 P.91 在整個十九世紀,疾病隱喻變得更加惡毒,荒謬,更具蠱惑性。任何一種自己不贊成的狀況都稱作疾病。疾病其實和健康一樣是自然的一部分,卻變成『不自然』之物的同義詞。 思考 《疾病的隱喻》分析疾病背後的隱喻,那些不治之症或是神秘的疾病如何被社會看待,包括癌症、結核病、痲瘋病(漢生病)、精神錯亂、愛滋病。人們對於病因不明、治療無效的疾病都帶有恐懼, 對於疾病隱喻的恐懼擴散到貧窮,都市裡的重疾有時也與貧窮相關 這麼說來,如果認同疾病是自然的一部分,是否間接接受貧窮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僅能消除貧窮歧視,無法消除貧窮?

書摘|《旁觀他人之痛苦》

書摘|《旁觀他人之痛苦》

思考 軍人的存在和使命是否與人權價值衝突?所謂的保家衛國是否必然涉及暴力?人權價值是否超然一切,至上無高?有什麼能擋在人權價值前面呢? 暴力與色情影像之共同性 挑起暴力慾望和性慾是否是一樣的? 人就是喜歡觀看和創作這類色情影像,例如那些以惡整親友的youtube影片,觀眾暗暗期待看到被惡整者的情緒化反應,達到娛樂效果。 桑塔格透過吳爾芙的《三幾尼》引出了關於戰爭根源的思考,同時隱約點出女性似乎比男性更常思考這個問題,吳爾芙認為戰爭是男人的遊戲,而屠殺機器也有性別——是雄性的。藉由吳爾芙與一名律師書信的來往,共同談論關於戰爭這件事:「依你之間,我們如何可以制止戰爭呢?」 在此,桑塔格提醒我們:「然而在旁觀他人的痛苦之時,絕不能不加思索地把『我們』這個主體視為理所當然。」 P.18 「這些震撼人心的照片是瞄準哪一批『我們』呢?這個『我們』不只包括那些對某個弱小國家或無處容身的民族赴死頑抗深表同情的人,還包括了一個更大的群體——那些只在名義上關注別國戰災的人。對那些傾向漠視而不想勞神的特權階層來說,這些照片是令事情變得『真實』。」 P.23戰爭的正當性 「屍骨不存的慘酷照片當然能如吳爾芙所示範的那樣,令反戰的遣辭更加生動迫切,甚至也能按時為那些欠缺戰況經驗的人帶來一點實相。但那些接受現世為四分五裂而戰禍不可避免的人,那些甚至相信有正義之戰這回事的人,他們會回答:『戰爭照片根本無法作為廢除戰爭的證據,除非你認為參戰帶來的犧牲與光榮全無意義、不值欽佩。』戰爭的摧毀力——當然不包括全盤的玉石俱焚,因為那是自殺而非戰爭——本身也無法作為反戰的論據,除非你認為所有暴力都欠缺理據,在任何情況下,暴力都是錯的——錯的原因是,如同西蒙韋伊(Simon Weil)在她那篇談論戰爭的雄渾文章〈伊利亞德,力之詩〉中點出的,暴力令任何參與者都只淪為『物件』。」 香港反送中? P.24 遙遠地,通過攝影這媒體,現代生活提供了無數機會讓人去旁觀及利用——他人的苦痛。暴行的照片可能引導出南轅北轍的反應。有人呼籲和平。有人聲討血債血償。有人因為源源不斷的照片訊息而模糊地察覺有些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 (探討人類對於受苦受難影像的反應、價值觀) P.51 受苦受難的肖像可說源遠流長。苦難最常表呈為人禍或天譴的產物。(因天然原因而至的人類苦難,像疾病或生育,很少藝術史上得到表呈;至於描繪因意外而招來的苦楚,更是絕無僅有——簡直像這世上沒有因好貨貨無妄之災而來的痛苦這回事似的。)老孔及其二子被巨蟒纏身的塑像、無數耶穌受難的圖畫或塑像,以及基督教諸聖慘酷的殉難百態——這些無疑都是蓄意的觸撫、刺動、指引與示範。觀者可能會悲憫受難者的苦楚——面對諸聖殉道像時,可能會因聖人的信仰與堅毅而受啟發,或自慚形穟——但聖者的命運不容置喙或哀悼。 人對身體受苦之徒華的嗜好似乎與裸體畫一樣強烈。許多世紀以來,在基督教的藝術中,地獄圖似乎饜足了不少觀者的這種雙重快感。 「也許唯一有資格目睹這類真慘實痛的影像的人,是那些有能力舒緩這痛苦的人,像是拍照所在地的戰地醫院的外科醫師——或那些可以從中學習的人。其餘的我們,不論是否刻意如此,都只是窺淫狂罷了。」 「每一次,這類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都邀請我們做出選擇:成為旁觀者,護把視線移開的膽小鬼。那些有膽瞧下去之人所扮演的觀者角色,經由許多偉麗的描摹苦痛的作品所授予。痛楚是藝術的經典題材,常在畫作中再現為某種景物,讓旁人注視(或忽略)。其不言之喻是:不,痛苦是不能停止的——那些混合了心不在焉與全神貫注的旁觀者,正強調此點。」 P.84 愈是在遙遠的異域,我們愈可能看到死傷者的正面影像。於富裕國家的公眾意識內,後殖民非洲只以兩種方式存在:除了其性感的音樂,就是一系列令人難忘的失神大眼的受害者照片….。這類影像具有雙重訊息。一方面顯示了令人震怒的不公,需要大力彌補的痛苦;令方面似乎也證實了,只有那些地方才會發生這類事情。這類隨處可見的照片,以及途中駭怖的災害,只是助長了某種信念:悲劇發生於這些蒙昧、落後——即是貧窮——的地區,是無可避免的。 展出那些膚色棕黑之士在異國遭受虐殺的照片,正繼承了這類娛樂節目的功能,全然無視於我們文化嚴禁展示我方暴力受害者的種種顧慮。因為那些「他人」,即是不是敵人,也只是可供觀看的客體,而不像我們,是能夠觀看別人的主體。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那位求饒活命的塔利班傷兵——其命運無比清晰地刊登在《紐約時報》的照片中——也依樣有妻兒、雙親、兄弟姊妹,他們其中的一員可能有一天會看到這組三聯彩照,看到他們的夫、父、子、而正身遭毒手——也許他們早已看到了。 P.87 現代世界的冀盼和道德感中,有這麼一個核心的信念:戰爭是變,雖然難以意指;和平是常,雖然難以達致。這當然跟有史以來人們對戰爭的看法剛好相反:戰爭總是常態,和平才是例外。 P.88 若憐憫只是一份味那些不該遭逢不幸之人所發生的情緒,如同亞里斯多德的說法,那麼憐憫確可伴隨一份道德批判。然而在面對滔天災害的不幸之時,憐憫並不是與恐懼自然孿生的情感。憐憫似乎會被恐懼沖淡、轉移,而恐懼(驚懼、恐慌)則總是設法要淹沒憐憫。 P.92 藉題材全球化而把淒惶放大,或許能激使人們多一點「關懷」,但也可能令觀者感到人間的苦難太過碩大無朋,太過無法挽回,太過宏偉壯麗,任何地區性的政治干預都無補於事。 P.95 對於不安之事——這個例子裡是些令人不快的資訊——人總是有方法應付。人有適應能力,這很正常。人們既然能習慣於現實生活中的恐怖,自然也能習慣於某些影像帶來的驚駭。 然而有些時候,重複暴露於令人震慄、傷感和驚怖的環境之中,未必會吸乾人的滿腔熱血。慣性並非必然,因為影像與現實生活仍遵從不同的法則。譬如對虔誠的教徒來說,耶穌受難圖便不會因年月而變得平庸或不顯眼。 暴行照一方面能說明,一方面也能加強指控。照片略過慘遭遇害的精確數據,只提供一個無法抹滅的樣本。照片的說明功能完全不受見解、成見、狂想,甚或錯誤資料所影響。 P.99 所謂集體記憶並非一種回憶,而是某種約定:約定這很重要,關係著某宗事件的來龍去脈,並以某些圖片把這故事緊鎖在我們腦海裡。不同意識形態各自創造了可供佐證的影像檔案庫:代表性的影像綜合了大家認同的重要意念,能挑起意料之中的思想與情感。 P.109 人可能因責任感去觀看紀錄暴行兇案的照片。人也可能因責任感去思考觀看這類照片的意義,去思考我們能消化此等照片的能耐。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是尊崇理智及良知而去觀看這些照片。大多表呈暴虐受創之軀體的圖像,都會撩起觀者心中的淫邪趣味。 所有表呈美麗肢體遭受犯侵的影像,都於一定程度上帶有色情(pornographic)的成分。 P.111 柏拉圖沒有選擇那些更常見的例子,那些不恰當的或有悖法理的色慾狂情,來闡明理智與慾望的衝突,他似乎毫不質疑我們具有這樣的嗜好——以眼別人的卑辱、痛苦及傷殘。 在討論苦難即暴行照片的效果時,我們當然必須把這卑下本能的暗流考慮進去。 P.116 認為影像帶出的悲憫之情,能令——透過辨識特寫鏡頭看到的——遠方的受害者與優哉游哉的觀眾變得天涯若比鄰起來,根本不切實際,徒然掩蓋了我們與權力之間的切實關係。我們感到憐憫,指的是我們感到自己不是釀造災痛者的幫凶。我們宣告了我們的無辜清白,以及我們宛如真切的無能為力感。甚至可以說,不論我們懷抱多少善意,憐憫都是個不恰當,甚或隱含侮辱的反應。把我們對戰爭中偷生的黎民的憐憫挪開吧!不如去反省為何身處於同一張地圖上,我們如此矜貴,他們如此潦倒——我們可能不願意這樣想像下去吧——這種我貴他賤可能是血肉相連的,因為少數人的優裕可以導致許多人的窮愁困擾。對這類自省的歷程,那些令人心痛斷腸的照片只能為我們提供那最初的激發火花。 P.131 看到苦楚的照片時無法痌瘝在抱,如親受煎烙,那不是我們的缺憾。當然,照片亦不能補充我們的無知之處,無法提供照片挑選並框出的苦難的根源及其歷史背景這類知識。這些影像最多只是一項邀請:去注意、反省、學習和檢查建制當局如何自圓其說地解釋災難原油的文飾辭令。誰導致照片中的災難?誰要負責任?這可以原宥嗎?這是無可避免的嗎?於今為止的世局中有哪些是我們一直接受但其實應該挑戰的情況呢?這一切質問,連同對道德憤怒的了悟,就如憐憫一般無法訂出一套行動方案。

書摘|《流浪者之歌》

書摘|《流浪者之歌》

P.115 悉達多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他作為婆羅門或苦行者時與自我的爭鬥會徒勞無功。過多的知識阻礙了他;過多的聖詩、過多的獻祭、過多的禁慾、過多的造作和追求阻礙了他。 他過去一生充滿了傲慢;他永遠是最聰明和最急切的一員—永遠比他人先行一步,永遠那麼博學和理智,永遠是祭司和哲人。他的自我潛入了他祭司的身分,潛入了他的傲慢與理性,在那盤踞並生長,同時他卻幻想著自己正以齋戒和懺悔來摧毀自我。現在他清醒地意識到他的自心之聲是對的:沒有任何導師能夠給予他救贖。這就是他為什麼他必須進入塵世並沉湎於權力、女人和金錢;這就是在他自心中的祭司與沙門死去之前他必須成為商人、賭徒、酒鬼和富人。因為他也必須經歷那些可怕的歲月,遭受噁心的折磨,徹底認清塵俗生活的空虛和瘋狂,直到他陷入痛苦而絕望地境地;唯有如此,他自心中的浪子悉達多和富人悉達多才能死去。 P.155 知識可以傳授,但智慧不能。人們可以尋見智慧,在生命中體現出智慧,以智慧自強,以智慧來創造奇蹟,但人們不可能傳授智慧。我年少時就有過這種疑問,正是我的懷疑驅使我遠離教師。 我還有過一種思想,僑文達,你又會認為那是玩笑或只是一種愚蠢的念頭—那就是,每一真理的反面也同樣真實。比如說,只有片面的真理才能形諸於言辭;事實上,以語言表達或思維的一切都只能是片面的,只是半個真理而已,它們都缺乏完備、圓融與統一;當佛陀世尊宣講關於世界的教義,他不得不把世界分為輪迴與涅槃、虛幻與真如、痛苦與救贖。人別無選擇,對於那些要傳授教義的導師來說尤其如此。而世界自身則遍於我之內外,從不淪於片面。從未有一人或一事純屬輪迴或者純屬涅槃,從未有人完全是聖賢或是罪人。世界之所以表面如此是因為我們有一種幻覺,都認為時間是某種真實之物。時間並非無實體,僑文達,我曾反覆悟到這一點。而如果時間並非真實,那麼現世與永恆、痛苦與極樂、善與惡之間的分界線也只是一種幻象。 P.160 這裡有一條道理,也許你會嗤之以鼻。但是,僑文達,我感覺愛是世上最重要的。研究這個世界,解釋它或是鄙棄它,對於大思想家或許很重要,但我以為唯一重要的就是去愛這個世界,而不是去鄙棄它。我們不應該彼此仇視,而應以愛、讚美與尊重來善待世界,善待我們自身以及一切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