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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金慶老師|《般若心經》短講|逐字稿

紀金慶老師|《般若心經》短講|逐字稿

短講連結 https://reurl.cc/3Y57z8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這段裡頭第一個最亮眼的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般不懂的人大概都會取笑。其實這裡頭是有個論證的,在魏晉南北朝有一個高僧叫僧肇,僧肇是鸠摩罗什的十大弟子之一。 這個論證很簡單。為什麼說色即是空呢?我們每天看到太陽東升西降,我們會說太陽早上東升,晚上西降,再舉例來講,一顆蘋果放很久的時間就會慢慢腐爛了;然後你眼前看到的紀老師在多年之後我們會老死,慢慢老了。 換言之你去看我們跟小時候跟現在表示我們每天都在變化,太陽東升西落也代表在變化之中,我們去看麵包、蘋果在時間當中慢慢腐爛,這意味著什麼?目前講的都是一個常識,可是現在你去想,用高速攝影機來看的話,今天瞬間的快照你會發現,其實事物的變化在不斷變化當中。不斷變化當中,所以我們說一個事物事物有起點就有終點,有一個「成、住、壞、空」在裡面,這是我們常識的看法。 那另一個也符合常識的看法,在高速快照當中妳會發現事物其實分分秒秒都在變化,所以如果用很清晰的意識去思考它的話,那麼事物呈現的東西是什麼?也就是說,當我們說,人在時間中變老了、一塊麵包在時間中腐敗了,換言之這是不斷在漸變的過程,所以它什麼時候產生變化,其實從鉅觀的程度來看的話、我們用肉眼來看,一個很長的時間,事物變化了,但它的變化其實每分每秒都在變化,甚至更細的毫秒都在變化。換言之,我們在看事物的時候,我們以為它,是存在的,我們說它是存在的,假設它在時間當中慢慢腐壞、在時間當中慢慢變老了,但這其實是個語言的魔法,也就是說語言賦予了「那是一個東西,它在時間當中變化」,可是你反過來想,其實我們知道任何的存在它分分秒秒,如果就很細微的哲學觀察點來看的話,它分分秒秒都在變化,它沒有一分一秒是一模一樣的,所以用這個觀點來看,事物分分秒秒都在變化,也就是說事物其實分分秒秒都是不太一樣的,只是鉅觀層次上看不出來,要拉長時間才會看出變化。 那麼換言之,為什麼我們不反過來想,是因為我們給了語言,給了一個物體名字之後,讓我們相信它是一個東西,它在時間當中變化。為什麼我們不是說,一個序列裡頭ABCD,這個事物如果在A時刻是A,B時刻是B,分分秒秒都在變化。事物的同一性,必須要兩個時刻都一模一樣才可以說是同一個,但如果一個事物分分秒秒都變化,那為什麼說它是同一個?所以,為什麼不是說是語言的幻象才讓我們以為事物具有同一性,然後同時又很弔詭的,我們稱這個同一的東西在時間中變化。 所以第一句話色即是空是什麼東西?色簡單來說是物質性的存在,為什麼用這個字翻譯?其實就是形形色色,凡是眼睛可見、摸得著的東西都算。為什麼說色即是空,它挑戰的是物質性的東西是存在的,但分分秒秒在變化。有點像是在看動畫時,一張一張畫好的圖片然後快速翻動時,事物正在變化當中, 如果用微秒來看每一張都是獨立的。這是過去在中觀學僧肇的推論,就是我們一般以為的事物存在是語言賦予的現象,其實事物分分秒秒都在變化,甚至在這樣說的話,分分秒秒都不一樣,那色也就是空了。 我們舉例來講太陽東升西落,看到黃昏時降下來,講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很不精準,因為我們現在科學知識知道其實太陽就是一團在燃燒的火球,所以分分秒秒沒有一刻是不一樣的,但當我們說太陽東升西落時,我們假設那是同一顆太陽,所以我們日常語言是非常不精準的。那我會說我從小到大,在不斷成長的過程當中我跟我小時候其實是同一個人,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新陳代謝,仔細來看的話其實都不是同一個人。 就這樣來講的話,形形色色的存在、人的存在,其實所有的存在其實是空,這挑戰我們一般以為實體的存在其實都是個空。就這樣來講,那佛法想要說的空即是色,也就是說這個分分秒秒在變化的東西。 後面這句話是什麼?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色是我們看到的形形色色,受是感受他,色受他,想是什麼?你接受之後會開始發想,妳會有一些概念然後去處理他,就會有行,行接下來會有識,識跟想很像,識比較像你理解一個事情後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想比較是一個概念。五蘊皆空,五蘊是什麼?色受想行識。 第一個論證是你以為形形色色的存在是真的存瘥,其實不是,是因為加壓一個概念才有這個存在。你怎麼思考、行動、看待世界的視角,說穿了都是空。其實活在一個幻象當中,今天風變涼了、天氣冷了要注意一下。可是風是什麼概念?其實無非是各種氣流當中,我們用一個語言蓋過去稱它,這是一個叫做風的東西。我們說風減弱了、風變大了,可是沒有一刻的氣流是一樣的,所以風是我們用很籠統的方式去描述它的,但是我們認為風是存在的。 人也是,當你給我一個名字後,我就把它定了下來,彷彿在這個序列當中的變化都是一樣的。這樣講佛法並不會太神秘、也沒有很玄,它只是要你穿越語言去想清楚,我們通常說風是風、山是山、人是人的時候是什麼意思。 接下來進行第二段論證。 就這樣來講,我們接下來可以談什麼叫「諸法空相」。下一段「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事物有生有滅,這是我們看到的形形色色的世界,生滅現象是什麼?我給一個名字紀老師,他分分秒秒在變化,我們說她變老了,過程中語言偷渡了某些東西,這個序列當中其實我分分秒秒都不一樣,但我們說他在時間當中變老了。依照這個邏輯的話,生滅是指什麼?一個東西有相序,但是用脫離語言的方式去看,那事物的實相是什麼,就會看到他其實不生不滅、不增不減,是同一個東西。所以無所謂生滅,事物的實象是無所謂生滅。舉例,和一個朋友很久沒見、我們說她變了;天氣變冷了;其實沒有所謂變,因為時時刻刻都在變化,只是語言強行設定了某個序列,所以語言讓我們看到、感受到的可能是斷裂的存在。 也許我們是一開始就活在有語言概念的世界裡頭,一開始就有美醜善惡概念的世界,好處是有文明,壞處是跟實相分開了。拔除語言的話其實是不斷在生滅,事實上是語言加壓上去才會說在時間中變化,事實上分分秒秒都不一樣。看動畫好像是連續的動作,但分開來看就是片段的。 所謂的實相又是空相,such、this this。我們總是I am 跟You are後面加東西上面,我們並不總是如實看到事物,要去說這個事物是什麼,沒辦法如實觀看這個事物。 我們看禪宗,得到大智慧、涅槃之後會怎麼樣,他們會說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那我們一般說山是怎樣的山、水是怎樣的水,所以佛法說解脫者從語言中解脫出來,看到事物分分秒秒在變化當中,這叫如相。因為分分秒秒在變化當中,所以我不說I am 、You are,不說他是什麼,他只是如此地存在著。從語言的概念、語言的世界撤退出來,我們看到了實相。 接下來第三段,「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這裡比較有意思的是,無無明。亦無無明盡,最初淺的意思是,瞭解這一段推論下來的話就無所謂的無無明了,也就是說你不會再看不清楚事物了,我們在看待事物多少要有傾斜的視角,否則就像嬰兒一樣,他看到什麼就是如相,但是我們成長過程中、社會化過程中就不會看到如相,這是什麼、那是什麼、這是誰,就加括了某個標籤上去,那就不是如常地看他,而是如是地看他,要把某個當作某個東西。 所以剛才說高僧會說什麼,一開始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社會化後就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那得到解脫、大智慧之後來看,我們又回來了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換言之, 在佛法裡面講的是一種雙重觀看,高僧跟嬰兒有什麼差別,同樣是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我們會說高僧有雙重觀看,他既是社會化但是又可以出得了這個社會。 用個比喻來講,藝術家也在追求一個境界,老了之後從繁瑣的技巧裡走出來,那我們哲學研究者也像這樣,希望老了之後從哲學研究、技術性語言跳脫出來,換言之,這裡頭的差別是什麼,一個懂哲學然後慢慢放掉這些的人,代表他懂得兩個世界。 第三段最有趣的是「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這幾段下來你有所得阿,你一定知道了什麼東西,妳有所得才得了解脫,那為什麼要說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這裡頭挑戰的是什麼?他在講的是,因為我們在上一段論證中,我們說諸法實相,不是this is 、I am 、You are,而是直接就是this 、I、You,直接就是事物自身了。換言之,剝除語言之後,其實實相就是這個世界,你並沒有跳脫三界之外,它指的是說,你如實地看待眼前這個世界、這個大地,但我不再升起任何語言概念想要去操作它,換言之,這種所謂的大智慧跟我們一般講得到的「得」剛好是相反的。我們一般講得到是什麼?我得到了一個東西、概念,可是這樣的「得」它預設了有某一種物質性的ˊ東西可以拿到,或者精神性的東西可以拿到,可是剛好整個般若心經要講的是我要讓妳從整個時間走出來,所以我不是得這個大智慧可以得到什麼東西,他挑戰我們「得到」這個東西。所以它說你得到、明白了之後無智亦無得,剛好是退出來的概念。 「菩提薩埵」他是梵語的音譯,我們直接用漢語的音去翻譯,「薩埵」指的是有情眾生,「菩提」是覺悟,所以是覺悟的有情眾生。 最後一段,我覺得最有趣的是「咒」這個概念,咒會想到什麼?咒語,所謂咒語就是語言概念鋪設的結界嘛,乍看之下咒好像是隱喻性的說法,但從哲學來看咒不是隱喻性的說法,從語言本身就是一種咒,用中觀學角度來看,其實語言的本質就是一種咒,這個世界的結構來看,他的原理是語言、是概念。其實我們人類的語言、語言的本質其實就是一種咒語,他會讓妳進入某種結界裡頭,以致於在裡頭就會讓妳覺得如那語言所說如實存在的。舉例來講,我們一般來講是看到事物再用語言去看待,但哲學或佛學會說不是的,是語言導引你看到某些東西。 如果是學商或社會學的人,到富士康會看到什麼,看到便宜的勞工、市場商機,但學社會學的人會看到壓迫、剝削、異化,那到底誰看到的才是真實的東西?其實都是真實。因為語言讓你看到某些現象,就像劇場的聚光燈,會看不到其他地方。 如果特殊領域的專業語言,我們看待事物劃的重點線不同,語言本來的功能本來就像咒語一樣,用特定方式看待世界,這個是這個、那個是誰、依照不同概念時,我無法再如實觀看這個人,我跟你的關係是什麼、那就無法如實了。 看到的東西一旦不能如實觀看時,只能如是觀看時,這時候期待就升起了,對於事物有預期,如果最後不在我的預期裡,害怕會落空。舉例來講,某人是情人,他怎麼會這樣對待我呢?但我們不會對一個路人說怎麼會這樣對待我,因為一旦賦予語言跟標籤就會有期待,就是罣礙介入的地方,但會落空。世界的好跟壞都來自這些語言概念。今天學哪個專業,過什麼生活,其實沒有概念是沒法生活,但所有煩惱都在這個概念裡,所有事物在語言的範疇都有方向性,如果沒有符合預期就說他變了。 所以般若心經講的是,我們是罣礙之處在於我們是人就會有語言,就會有概念,就會有預期,有會可能落空,因為事物本無常。但我們希望他是如常的被處理。 最後這段裡頭,其實語言本身就是個咒。顛倒夢想從何而來?一旦有概念、語言裡頭,顛倒夢想就開始了。心經很有趣的是,非常哲學,他發現語言對這個世界的扭曲,語言有這種魔力的話,心經有想到他自己,佛經也用文字語言寫成,那就不會執著嗎?這涉及到剛剛講的無智亦無得,他就講對,我也是個咒,我也要讓你進到這個咒裡頭,他說他是大神咒、大明咒、無等等咒,除一切苦。為什麼他是無等等咒,因為他跟一般的語言功能不太一樣,一般語言功能是解構世界,讓你進入那個世界。 語言的概念本來就是個咒,就是結界。般若心經在講,心經本身也是個咒,他說語言要陳述,他在陳述的是語言本身的魔力跟結界的功能,他在告訴你語言是怎麼生成的,為了讓你走出來。所以他是無上的語言,無等等咒,反而是對整個語言系統概念的解讀或解構,他不是用來解構世界,是用來溶解它,遠離顛倒夢想。 最後的發揮,這裡的語言可以講的東西有很多,譬如數據的語言也是一種語言,從小到大的成績,長大以後看業績, 用佛法角度來看會說這是虛幻的,但我們就活在這個世界裡頭。說不在乎,反而被人說不切實際,但人也不能只有成績、分數。

講座筆記|2021政大質性研究工作坊:建制民族誌(王增勇老師)逐字稿整理

講座筆記|2021政大質性研究工作坊:建制民族誌(王增勇老師)逐字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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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講的這個方法,她認為我們要從自己的身體經驗去對抗,這些把人變成客體的知識,去對抗。所謂客體化的知識就是,它強調抽象的理論,人在這個裡面都成為被分析的對象,而不是從人的經驗出發。然後Dorothy在女性主義、婦女運動裡面,他很快就學習到一件事情,弱勢者怎麼產生力量,就是聚集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經驗,那透過這個團體的討論他就可以發展出屬於他們自己的語言。那這就是Dorothy他很清楚的知識的立場。 所以建制民族誌對於所有學術研究生來講,有一個非常違反我們的本能,他希望我們不要用理論來解釋我們看到的現象。那我們在學的過程裡面就是覺得要有學術水準就是要有理論,我們要套用理論來理解經驗,沒有什麼理論就沒有學術水準。建制民族誌要求我們放下這個本能,因為如果我們從理論去解釋,就複製了權力關係,也失去常民經驗的可能。這句話對於應用的學門像社工、教育、護理,我們不長於理論,但是我們一直在實踐。那這個不擅長理論,甚至於學科裡面缺乏理論應用性的學門,對於這樣的一個觀點有一點如釋重負。原來我們沒有太多很高的理論的話,在建制民族誌看起來是有優勢的,表示說我們在生產學問上面沒有中毒太深。所以建制民族誌對我來講,他希望永遠保持跟日常生活對話的空間,讓資料可以說話。我曾經跟Dorothy說,我覺得建制民族誌是比扎根理論更扎根在資料上面的研究取向,她聽我講這句話就說可不可以引用這句話,她也很開心我對建制民族誌做這樣一個結論。 所以總結,建制民族誌它想要發展另類的一種研究方法,它的特徵在於要從人所處的社會位置還有他們真實的經驗開始,而不是從理論開始提問題。然後過程裡面我們要回應,我們的目的是要回應人真實的情境,並不是回應學術上面、知識的需求,過程中要向人民學習,然後傾聽他們的聲音、尋求問題的改變。那它希望在這個過程裡,被研究的人可以成為知識的主體,而不是被分析的對象。 所以它有個立場,它拒絕用理論切割女性的經驗,它認為女性的經驗要被完整保留。然後作為一個研究的起點,要去勾勒這個研究後面的權力地圖,所以social mapping,這個畫權力地圖成為建制民族誌重要的一個隱喻。我們在做什麼?在畫個人經驗後面的權力地圖。 我解釋一下什麼叫做建制?建制英文叫做Institution,早期很多人把他翻譯成機構或組織,但是建制民族誌對於建制的看法就是希望不要限制在單一的機構,因為在機構裡面是動態。例如政大是一個高等教育機構,但高等教育機構不會只有政大,還有教育部、立法部門,政大是鑲嵌在教育體係裡,政大也不只跟教育部有關係,還有科技部,跟很多機構有關係。 在建制民族誌所定義的建制是說,有一個特定功能而建立的行政複合體,例如說以高等教育建立的行政複合體,那在這個複合裡面包括了組織架構,有中央、地方,然後政大也有自己的組織架構,裡面有行政流程,架構裡有不同角色跟人員,每一個角色有他各自的授權跟功能,而這些人如何運作,在這個體系裡面有很多流程。 為了讓這個流程可以順利運作,往往大家共享一套知識體係,所以大家可以順利運作 就像我們今天大家可以在這邊線上開會,有一個流程叫做舉辦學術研討會,要規劃這樣的一個研討會,政大一定有它的流程,什麼樣的人可以來演講,這樣後面的主計也會進來,如果要支付經費,要如何支付,都會有非常多的流程跟事情來讓這件事情可以辦成。 那這都是一整套的一個動態流程。所以因為建制是這樣的一個權力網絡,所以這樣看他沒有一個單一機溝,可以從山頂或山腰勾勒地圖,都可以,畫出來的地圖不一樣,但是它要捕捉的權力運作邏輯卻是一樣的,所以我們都在高等教育這個權力網絡,所以建制民族誌我們做一個研究並不代表大家都一樣,山腰、山頂,地圖會長得不一樣,但大家每個人做,就可以讓這座山越來越明顯、清楚。所以建制民族誌是非常需要跟他人合作,讓不同位置的人都可以看懂權力是怎麼運作。 那為什麼用建制民族誌?民族誌相信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專家,所以我們希望跟她們學習,瞭解他們是怎麼理解他們所處的世界,做一個好的民族誌我們就可以描述生活在這個文化裡面的人怎麼看世界,捕捉在地觀點。所以以田野為師,是建制民族誌很重要的起點,跟被研究者學習。但是不一樣的是,我們在瞭解了被研究者經驗之後,還有第二層,我們要透過個人經驗瞭解權力運作。所以有人說,建制民族誌好像不是站在人民後面,拿了一個探照燈幫他照路,看清楚周遭權力關係長什麼樣子。 建制民族誌如何開始?要先學習一種視野,建制民族誌看世界,覺得常常有雙重視角存在。任何經驗都一定有當事人生活經驗,但也會有建制觀點。就好像今天我來上課,大家會從行事曆看到王增勇、幾月幾號上課,大家看到這個建制觀點,那回到我的日常生活,我的身體,我所存在的這個時間,一點半之前是我的午休,一點半到兩點半是上班時間,要提出一個理由請假促轉會,我才能在這裡上課。換句話說,一點半到兩點半,為了讓時間成為可能,要在生活中做很多工作,才能實現。但這些工作不會出現在大家眼裡,大家只會看到一點半老師坐在這裡上課。但是為了讓這個上課成為可能,我要做很多事情,但我不會呈現出我前面做的這些安排。 回到前面剛剛講的,有些工作流程,因為我是促轉會政務官,所以要交待、完成請假流程才能在這裡。所以在建制民族誌裡面,他告訴我們任何一個現象都有一個日常觀點,還有一個建制觀點。當你去訪問對方時,這兩件事情同時會存在。 那被文本化的我,是什麼意思?我們現在進入到一個文本社會,大家只要把皮夾打開來,裡面充滿各式各樣文本,例如現在進入政大校園要有學生證,不然無法通過,你說我就是念這邊,每天來,但還是需要證件。你出國要有護照、進捷運站要有悠遊卡、買東西要有信用卡,那些卡就代表了你,其實跟你這個人,今天心情好不好,是怎麼樣的人都沒有關係。 這個社會現在只認得文本,他已經不認得身體化的你、真實存在有血有肉的你。這是建制民族誌要去發展的一種理解角度。 Smith畫的圖,告訴我們建制如何形塑人的經驗。他是女性主義者,所以關心的是女性。女性在生活裡做非常多事情,但是會被國家機制選擇性看見,有特定角度來看。例如剛剛講辦這個研討會,我作為學術工作者,我學習建制民族誌,有一個脈絡在。但是那個東西遠遠超過被流程看見。舉辦學術研討會的流程,在舉辦的時候一定有些標準跟視角,第一個篩選的一定要有學術上面被認可的人,所以會看見這次來演講的都有大學教授身份,講者針對這個主題有發表過著作。所以有一些標準,這個人才會被看見,被認為是可以作為講者。然後後面行政流程、申請經費也才能運作。 所以我們的日常經驗遠遠超過建制所能看見,表示我們有更多東西其實是建制不看見,就不認可。換言之,瞭解建制民族誌的人只有我嗎?可能他因為沒有大學教授的資格,所以就不會成為講者,他可能就是一個個人研究者,當然有這個可能,那他就不會被建制流程認為是合格的演講者。 那我現在就進入,建制民族誌有這樣一個流程。第一個是要選定研究的立足點,立足點就是你要選擇什麼社會位置的人,要為誰生產知識。選定之後,你去瞭解他們在日常生活裡面,經驗到什麼樣的斷裂。斷裂我待會講是什麼意思。這些人在生活裡面有什麼工作知識,因為一個人做事情做久了就會發展出一些撇步,而這些撇步是重要的,可以幫助他更快速、有效度過每天生活。這些工作知識往往是鑲嵌在工作流程上,這些工作流程往往是透過文本在啟動,而這些文本往往就意含一套知識,這些知識往往意含著一種意識型態。這些知識反映的是某些人的經驗,但同時也就排除了某些人的經驗,這個意識形態有權力的效果,因為它會讓某一些人被看見,但是某些人的經驗因為進不來而被排除。所以它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看見這樣的建制到底在複製什麼樣的權力關係。 用一個例子解釋這個流程。問題從哪裡來?問題不要從理論來,要從日常生活裡的斷裂經驗。什麼叫斷裂經驗?就是個人跟體制相遇的時候,個人跟體制什麼時候會相遇?當一個受暴婦女打113求助的時候,他就進入到家暴體系裡面去,他認為他受到暴力,她丈夫打他,國家要幫忙他,所以打113。但國家對於什麼時家暴會有定義,很多婦女覺得他被威脅了,打電話給113,但113說沒有,我們要處理對生命有立即危險的案子,這個案子不構成家暴案件。很多婦女覺得,難道我要被打死,你才要來介入嗎?它就會產生一種斷裂。這種斷裂產生在,我在生活經驗裡認定的暴力竟然被國家認為不是值得介入的家暴案件,就是個人的詮釋跟建制的詮釋產生落差時。 那其實我們常常都有這樣的,只要我們跟體制相遇,我們就在接觸,而那個斷裂只發生在那個時候。舉例,九年前現代婦女基金會專門做家庭暴力,所以就邀請我帶研究,我就想用建制民族誌帶這個研究,所以我不是問他們:「你們想研究的主題是什麼?是肢體暴力?精神暴力」就不是建制的語言,家暴法規範的類型。我就要跳過家暴的、主流的知識架構。我需要貼近的是,到底這些基層的社工員,他在日常生活裡怎麼做工作,他經驗到的日常是什麼。所以第一次邀請八位社工分享自己工作上的挫折,因為斷裂經驗有一些特性,當他的詮釋跟國家相遇的時候而不被認可,他會產生挫折,或者是他覺得錯愕,怎麼會是這樣。 然後在第一次的聚會裡面,就有一個社工分享一個經驗。他說他被他的案主說「你不懂得我的恐懼」因為所有受暴婦女來到社工面前就要瞭解他的受暴歷史。「你可不可以說你先生暴力的歷史是什麼?」個案說,有一天在家吃飯,先生想把他的白飯淋上魯肉汁,但他想吃白飯,離開座位後回來發現已經被淋上了。社工聽完故事後一臉疑惑說:「吃魯肉飯不好嗎?這個行為為什麼讓你害怕?」他說我真的不懂。然後這個個案申請家暴的過程裡,給他看一些SOP,案主就說我的狀況跟裡面寫的都不一樣。等一下會開始講,對社工來講應該是最能理解按主的,所以當案主說你不懂我時,是很挫折的事情,甚至是專業上的否定跟侮辱。這樣的受暴婦女是怎麼樣的受暴婦女?社工代表體制,我們聽不懂,體制聽不懂這是什麼樣的個案。對建制民族誌來講這就是一種斷裂,我的經驗不被認可。 這個社工講完,很多人就有共鳴,提出類似案例。當有共鳴的時候就表示這不是特例,而是制度性的問題。有個社工就說,這些聽不懂的個案,我們私底下都稱為走精的個案。走精是台語,失去準頭已經不成樣了,說話聽不懂,甚至覺得有精神疾病。但是對我來講,這個建制民族誌的研究,當有這樣的事情時,代表有一種個案,他的經驗在體制裡不被認為是暴力,所以就可以夠成一種斷裂,變成一種斷裂經驗。那我就問說,來研究這些走精個案好不好? 走精個案是他們私底下取的,並不是家暴體系正式分類。我就覺得建制民族誌想要把話語權還給研究的參與者,讓他們成為主體,那我選擇的立足點就是這群基層社工,讓他們說在自己工作裡經驗到什麼,幫助他們看到經驗後面是一個怎樣的權力關係,建構了這樣的一個經驗。那這些故事是他們沒辦法正式場合跟專家學者說的,因為他們還沒找到語言。這些走精的個案,還有怪案、鳥案,他們說就是趕快結束,因為還有更重要的要處理。那這些個案有什麼特徵?他們說,說不清楚事實、都遺忘了、你問他都講跟暴力無關的事情,然後有些甚至懷疑他有精神疾病。 建制民族誌當我們選擇找到斷裂經驗之後,我們會去瞭解,那這些社工在日常生活裡做了哪些事情,做了什麼工作。建制民族誌的工作不只是工作,只要花你心力的都算是工作。為什麼會這樣做?這來自女性主義的反省,女性主義很快就意識到工作是男人在外的工作,女人在家的工作都不是工作,因為無酬就沒有價值。所以建制民族誌用同樣的概念,去看研究對象每天花時間心力的事情有哪些,所以我就請每個人輪流講自己走精的個案,然後當我們開始問到了這些走精個案的經驗之後,建制民族誌不是只是歸納這些經驗,建制民族誌要看到後面有哪些流程、社會流程。這是Smith最常舉的例子,假如我們現在坐在教室,我們會看見桌子、椅子、投影機、黑板,這是我們看見的,但建制民族誌鼓勵我們看見更多的社會流程。例如教室地板乾淨的話是因為總務處有人發包清潔工作,所以有人打掃;教室電燈會亮、冷氣可以用,是因為有人維修。所以當這些設備遇到事情,我們就會去找助教,他就會啟動一些流程。 所以我們今天看到的教學工作不會只有老師、學生,還有更多我們看不見的工作,我們其實是看不見的,所以同樣的,這些受暴的婦女,我們講的第一個特徵,他說不清楚自己的受暴史,不是說不清楚就是滔滔不絕,從盤古開天開始,但我作為家暴社工只要聚焦在家暴有關的,發現沒辦法聚焦,對他來講是失焦。再來是他講很多跟暴力無關的事情,社工都覺得很不重要。 那建制民族誌認為,這些事情背後一定有鑲嵌在一些流程,當這個社工會這樣看事情,婦女要能說清楚、針對暴力,要跟社工聚焦討論暴力。這些東西不是社工選擇的,而是他的位置需要面對很多流程,所以必須這樣看事情。所以「說清楚、講具體」為什麼在家暴流程裡那麼重要?因為家暴社工一旦收案之後,後續流程申請保護令、訴訟流程就是法院的事情,而法院在審判的時候會要受暴婦女一定要講出受暴的具體細節。所以如果個案沒辦法講清楚的話,後續法官也不會准。後面的流程如果不會通過的話,乾脆社工在一開始就趕快結案,因為都是浪費時間,還有更多個案要處理。這邊會發現法律事件的流程已經影響社工在服務個案上的選擇。所以把這些走精個案篩選掉是社工工作上很必要的知識。 那為什麼個案量會這麼多?這麼多個案量又是鑲嵌在什麼樣的流程?我去瞭解之後發現,過去家暴有分工,家暴有專線會先做篩選,後面再派案,社工接到個案後是已經確定有家暴的事實。但後來幾次的改革,把服務體系做垂直整合,所以這些社工要開始接電話,所有通報電話不會經過篩選就直接進來,進入到個案量大量膨脹的現象。所以台北市家防中心2009年實施了垂直整合的服務模式,不再分一線二線。那另外一個制度是風險評估,這兩個政策實施下去之後,讓社工的個案量暴增,然後被列管為高危機個案的時間又增加很多,導致它時間不夠多。 建制民族誌到了這裡,我們看到工作流程怎麼樣影響社工去看個案,那下一步這些流程往往都有文本。文本存在家暴的流程裡,文本是認識這個事件的方法,受暴婦女打電話進入流程,會得到一個案號,就是你的代號,然後開始蒐集、辨別你是屬於哪一種個案,遭受的暴力類型是什麼?這些類型在家暴法就已經規範好,不是這些類型的話就不會被看見。那高風險的受暴婦女他們不同類型就有不同處理流程,如果是高風險受暴婦女就規定一定要24小時內一定要家訪。那高風險如何判斷,就有一個表叫TIPVDA,這個表就是很關鍵的文本,決定受暴婦女需要更密集的照顧。 這個工作流程就會看到有不同文本、表單、角色,不同的人不會再連接,就是看著表單去執行。然後每個人就會有一套對於文本的知識,用建制的語言填寫到這個表格裡面去,大家就用個案紀錄來認識這個受暴婦女。 更重要的是,有一個表要施測,只要被分為高危機的就會進入高危機列管,意思是會有很多人一起來盯這個個案。換句話說,如果個案被列為高危機,那就要應付很多督導跟人進來。這個表就是在這邊決定了個案如何處理的流程,這個TIPVDA表就是關鍵文本,我們稱為boss text。這個文本有15題,會發現他捕捉的暴力,他背後想像要處理高危機的都是肢體暴力,對於生命安全有威脅,所以會看到TIPVDA表要讓社工花非常多時間處理肢體暴力的個案,那就沒有時間給不同背景的個案。 其實我們就看到這個TIPVDA表裡面,我們的家暴體制,這個建制是以肢體暴力作為想像,所以我們可以說在這個流程裡面有個意識形態,就是我們在服務受暴婦女時,安全至上。這是社工第一個要處理的事情,因為如果被列為高危機,是不能拒絕的。受暴婦女可能說,可不可以不要打來我家,因為先生可能更生氣。但因為她被列為高危機,那社工就一定要打電話過去,婦女的安全被視為最重要的,即使破壞跟先生的關係,都不在乎,甚至可能讓他陷入更大的危險,那都不是國家在乎的,國家在乎這些婦女不會因為暴力而喪失生命,所以慢慢的就看到後面有個意識形態是安全至上,大過於婦女本身的意願。 在這個過程裡,我就邀請社工說,你們想像說完美的家暴個案是什麼?社工說,個案來到面前最好很清楚要哭著說自己的暴力,我們想像女人就是弱者,不能非常強悍。然後遭受的暴力最好是肢體暴力,這樣才有明確的證據,才會有驗傷單,這樣後面的保護令比較容易通過,可以看到這個司法流程如何影響社工。然後再來會看到,如果不是肢體暴力,或是傷害太小不易驗出,最好有威脅、恐害、妨礙自由、侮辱貶抑等精神暴力,最好要有錄音、簡訊等聲音、文字或證人等證據。如果他沒有,至少他可以被教導怎麼去蒐證,然後要能跟社工一起討論保護令、怎麼離開安全策略,然後要真的去做,不是敷衍社工。他說也許討論過程裡,受暴婦女猶豫、不瞭解,反反覆覆,但說明後他還是朝向離開的路。 講出這一段完美的家暴個案,建制民族誌認為每個人都是自己生活的專家,社工這樣想像婦女是有理由的,因為這樣的個案在他的工作流程裡可以一路暢行,那他會這樣想像是因為家暴是鑲嵌在司法體系,還有控管的這些流程,讓他必須要面對,對這些人負責。 所以在這個研究的過程裡面,我們會把這些個案服務的經驗,我們看到這種社工不懂的個案,我們把他呈現,呈現出來也不只是呈現,而是瞭解這些個案的特性是在什麼樣的流程裡被形成是這樣的,所以社工才看懂他們是在一個怎樣的家暴體系。重點對於建制民族誌來講,要勾勒的是這個家暴的體制,而不是只看到個人的經驗。 然後我到現在都還很記得,當社工講心裡完美的個案,那種非常興奮,豁然開朗,我覺得那是一個很重要的關鍵時刻,因為我覺得在那個時刻,社工開始看懂,這個體制怎麼樣看家暴。然後他們自己認為的挫折跟經驗、無法說的經驗,透過這樣一點就可以被說,而且是大家集體的說,這些社工在看懂,開始有一個不一樣,不同於建制的思考方式。社工在未來可以自覺的選擇要不要從不同角度來理解,那我覺得這個意識形態的區隔其實是非常重要的,是改變非常重要的開始。 這些社工在裡面他們看懂了這個體系之後,他們後來成立了一個防暴聯盟,他們就跟防暴聯盟的專家學者講,也命名了這些個案是什麼個案,是高壓權控的個案,不是受到突發性的,而是長時間被監控,所以連吃一個白飯的權力都被剝奪,在權力關係裡面長期不能做自己,是這一類的家暴個案。但是這一類個案沒有明顯傷痕跟證據,而且這些個案往往也不符合典型個案,所以導致他們無法被看見。 我做一個結語,建制民族誌在這個過程當中,大家就會看到說他從日常生活出發,他要跳脫主流建制的語言,去捕捉這些很少被記錄的東西,或是無法說的事情,然後在那個過程裡面,我們可以看懂這個體制是怎麼樣,以這個例子來講,家暴體系是如何讓社工只服務某一類的家暴類型,對於那些生活在權控關係裡的個案就被排除,就得不到他們需要的。 所以最後的問題是,防暴聯盟就增加了高壓權控這個類型。就建制民族誌來講,增加了一個類型,但這個流程並沒有改變,決定社工花時間,TIPVDA表只要還在,社工就要花更多的心力在肢體暴力個案上,那高壓權控個案就找不到他們需要的時間,就沒有被看見。這個改變是不是有效,要回來看這些個案被看見了,社工有沒有回應他們需求,能不能被這個制度認可。對我來講增加一個類型,重要的是工作流程裡面有沒有讓資源的分配保留給被邊緣化的族群。 提問: Q:如何讓建制民族誌跟存在心理治療結合? A:心理治療往往會進入到個人層次,那建制民族誌會幫助我們看到體制的運作,所以在瞭解體制的情況之下,所產生的理解,反而能幫助我們減少責怪受害者。或者說你可能就會有「我不懂我的個案」的恐懼,社工很有罪惡感,可能覺得很無辜,這種互相的指責是弱者在欺負弱者,沒辦法指向後面的體制。我也很好奇能不能搭配,我相信是可以的。 Q:建制民族誌的目標是不是包括在體制內的賦能? A:以剛剛例子來講,這些社工經驗過程中,我覺得他們經驗到了,原來他們是重要的,所以的經驗都值得被訴說,不是只有體制認為重要的事情才是重要的。而且訴說過程裡面可以帶來改變,他們就透過這個研究讓防暴聯盟提出高壓權控這個類型,甚至開始辦訓練讓其他家暴社工去瞭解,變成現代婦女基金會現在業務的一個特點。所以可以看到生產知識對他們工作上的幫助。 Q:自我民族誌跟建制民族誌的異同? A:今天上午在講自我民族誌,我覺得自我民族誌跟建制民族誌都屬於批判典範,然後都期待生產解放性的知識,也期待從個人的分析提昇到社會的分析,我覺得不同的是,建制民族誌有比較清楚思考架構,譬如說文本中介的權控關係、支配關係,或者是工作知識,有一些概念。自我民族誌比較少直接對於體系有這麼多勾勒,最後的結果也不一樣,自我民族誌最後會以個人故事為焦點,建制民族誌最後會以建制為分析的對象。但的確有一些建制民族誌會結合自我民族誌寫,例如兒保社工有寫自己工作跟生命故事,回觀自己的經驗。 Q:從一般研究來看,會很期待社工之外有家暴婦女現身說法,如果可能取得的話,建制民族誌是不是該在體制或體制外,兩邊都發聲才對?但如果拉到不一定是有絕對的弱者,可能只是公共行政的多方爭議,例如核電廠。建制民族誌會不會強調一定要多方揭露?還是文本揭露? A:建制民族誌選擇立足點,選擇社工跟受暴婦女,會是兩份研究,沒有要求一定要把所有都包含,要平衡報導的問題。因為我就是來幫助社工瞭解為什麼有走精個案出來,受暴婦女不會有這些工作知識,但她還是有自己的工作知識,例如要怎麼自己找警察之類的,但那就是不同的權力關係。建制民族誌沒有要求一定要面面俱到,他認為說每一個立足點都值得做,到時候再拼起來,就會更掌握全面。那剛剛講弱者,弱者強者是相對的,每個人都是弱者也可以是強者,完全看關係的脈絡裡面。 Q:對於建制民族誌的方法一定會被要求理論上的反思,會不會有獨特的論述? A:建制民族誌也會討論理論,但會看成是建制的一環。會有主流的論述,然後從這個角度去看現有的理論他的權力性,有些理論會鬆動這些權力關係。會看為什麼在彈這個理論時,會讓某些人的經驗被排除,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這些理論進不了學者的研究設計裡面,他會用這個角度去談。建制民族誌在現在期刊裡面越來越被接受,十年前可以有問題,我十年前做建制民族誌謊稱自己做扎根理論。 Q:建制本身是不是只是指國家? A:不會。建制民族誌只要是他成為一個主流的論述,例如是說,有人在研究母乳最好的論述,對孕婦產生的壓迫,那就牽扯到廠商怎麼宣傳,或醫療體系怎麼樣在過程裡,可能也有國家的角色,不一定,但就是很大宗的。 Q:建制民族誌回應真實生活而不是知識? A:我剛剛在舉的例子是請社工先分享生活工作經驗,而不是請他們從家暴現有的文獻裡,看可以呼應哪個理論。我們不是以理論作為對話的對象,而是回到這些社工他們在現在工作裡面想要釐清的問題是什麼,那什麼樣的知識能幫助他們瞭解體制,讓他們更有掌握權。在未來遇到婦女說,關係對我很重要、我被打不算什麼,他們就會聽得懂背後的意義,我們社工的訓練就是以案主利益為最大利益,但在這裡面社工變成安詮釋最重要的,我只要你離開、安全,不管是不是要離婚,變成這個體制最大的一個暴力。 Q:立足點的探究是研究者本身的詮釋?立足點的認定 A:立足點的認定往往來自於對於這個體系的認識,通常有社會事實存在,例如社工員,社工不是我主觀認定而是他以這個身份,有一群人在裡面受到很大的衝突,然後婦女一旦打113就進到體系,所以這是有個認證,不是自己主觀詮釋。 Q:建制民族誌是否會避免提出理想型? A:作為一個批判典範的研究方法,他必然指向未來,必然會認為人類的社會應該是怎麼樣,而現在是不對的、不公平的。如果是建制民族誌,那一定會對現況產生批判,而他的理想型是如何讓被排除的人可以被納入,所以他的理想型不是內容的理想,而是知識領域的民主化這個理想。 Q:社工的家暴狀況,他們如何判斷這是政府認定不足,還是案例反應過度、心理問題? A:我覺得是來自於因為她們長期工作的累積,然後為了要完成每天要交付的任務,發展出工作知識,稱為走精的個案,成為合理化我提早結案的理由。這些知識包括哪些,是研究想要探討的,所以比較不是對於個案的判斷。那政府的體制看不見權控的個案,那是在後面的分析,文本分析裡面去掌握跟得到的結論。那這邊講說是個案反應過度,吃魯肉飯又怎樣。對於暴力怎麼解釋,有很多種理解,但是事實是這些個案在社工的處理裡得不到服務,資源分配的結果要被釐清,而不是牽扯到個案的判斷。我們想解釋為什麼會有走精個案的存在。 ...

用音樂做運動

用音樂做運動

課程名稱:大學生與空間改造(畢恆達老師) 日期:2019年3月3日 地點:臺大城鄉所 主題:用音樂做運動 講者:陳柏偉 我前幾天在做個簡報檔的時候才發現我很久沒有講這個題目。我在清大有一個通識課在教音樂創作,我要講說我如何用音樂做運動,我大概講自己參與社會運動的過程,大概可以分成三種的: 有關社會結構的:社會是什麼樣子、要去改變什麼社會的什麼? 有關社會結構中的人如何行動? 人,怎麼了? 近晚期十年我才又更進入到人到底怎麼了,我們覺得受苦的人、受壓迫的人他們怎麼了,他們不一定可以在問題中看到答案。 這些人怎麼了,不一定只跟社會有關,沒辦法那麼快的得到一個答案,這個是我自己在社會運動裡面參與的思考,後來也發現這是反映我如何和不同的人互動的面向。 所以今天會講這三個部分。 音樂能改變世界嗎? 1985年的Live Aid,用複雜的眼光來看一定是,改變世界一定不只是單一因素,我每次第一節放的都是那個,世界的記錄片,有關世界貧窮問題,搖滾救貧窮。愛爾蘭的歌手,他們在1984、1985年的時候,因為BBC去英國播放衣索比亞飢餓的畫面,而且英國是老牌的殖民國,他們心生愧疚感,所以希望發起搖滾演唱會,向西方、歐美的人募款。 為什麼會講這個?因為每次跟學生說音樂能不能改變,音樂沒辦法改變世界,但是可以幫助某些運動、行動,可以在改變世界的行列幫推一把。 1985年發生什麼事?援助演唱會的計畫是愛爾蘭發起的,美國也弄了一個Usa for Africa出一張專輯We are the world? 當年我也深受感動,我大概是國三或高一,我也想貢獻自己一份心力所以去找那張唱片。 我小時候住高雄。這件事情其實好像讓我在我的心裡面好像有一種東西,覺得音樂好像可以改變世界,但改變世界是什麼我不知道。 可是後來非洲發生什麼事情,忘記了,只記到we are the world。一直到我開始幫大學生上課,放紀錄片之後,才知道當年這兩個人除了辦了1985年大型演唱會之外還做了不少事,像B就為了改善非洲貧窮問題、爭取HIV補助,他花了很多時間在八大工業國的政治遊說,甚至也辦了第二次的live aid。 他們其實做了一連串事情,這是在我長大、甚至中年之後。 音樂好像有點關係,而是透過音樂或相關的行動他好像產生一點作用 但是什麼作用呢?很複雜 1996年關廠工人抗爭 我還在讀城鄉所 1980年末的社會狀況 1986/12/24、27 1987/1/20解除 1987/7/15解除戒嚴 1988/1/13蔣經國逝世 在講自己故事之前要說是什麼樣的情況就投入社會運動到現在。 我1970年生的,所以1980年代末我是高中生年紀。 這是我親身參與的,以前辦舞會要偷偷辦,但是1986年底官方突然辦了高中升高職生舞會。他其實也看到一個趨勢,這種東西要再禁下去也沒意思。 我是當天在高雄的主持人,我其實不太記得。前天才去搜尋新聞,看到人間雜誌,記得當天音樂放下去,市長就下去跳跳跳,然後突然主持人就宣布請大家回座位,因為要看表演。 道德重整合唱團、進化歌曲。 裡面有描述當場有很多教官、警察,當時會學生的騷動很不以為然,我覺得那個舞會其實就是非常,體現非常矛盾的元素在裡面,年輕人想要爆發、跳舞的能量想要出來,然後大人知道他包不住,所以官方的舞會想要包住一些東西。 當年的高中生來講,我們其實開始聞到大我們幾歲的氣氛。1987年解除高中生髮禁,我們那時候要理三分頭,我記得那時候是高中二年級,髮禁解除的時候我們班下課就一起去燙頭髮。 髮禁開了之後他們就去理光頭,教官非常不高興,這當然是年輕人反叛的姿態,對於我們其實聞到一個非常大的變化,不只在校園而是社會上。 所以每天翻開報紙,以前沒有叫社會運動,只說這些人為了自己的權利救濟所以出來,每個新聞都是這樣。以前高雄火車站三天都有遊行,超美的。 1988年蔣經國逝世 這樣的社會狀況對當時年輕人來說是很大的衝擊。我在1988年進入大學,讀了一學期很悶,我大概是1990年初回到校園。1989年北京發生天安門事件,然後台灣的高中生大學生在官方的那個,其實有點暗示、鼓勵策動下有去中正廟聲援北京的活動。 90年代的學生運動 1990年一群台大學生到中正紀念堂靜坐,抗議萬年國代,結果所有大學生都跑到中正紀念堂去了。1989年的時候學校教官、或情治體系其實默許學生坐在中正紀念堂聲援北京活動。我覺得他們在盤算之前他們靜坐沒事,所以我們靜坐也沒事。 我感受到那種浪潮,我要參與進去。1990年三月學運的時候我剛回學校其實有點忙,但每天看著電視很多同學去,可是五月的時候李登輝提名郝柏村當行政院長,又有學生跟台大老師跑到中正紀念堂靜坐,那時候其實就忍不住了,就跑去,一去集會的現場就認識很多學生,文化大學的、台大的、社團。 文化大學的學運社團其實是地下組織,在學校成立社團要經過社團中心。 (1980年代學生運動最蓬勃的是台大再過來其實是文化跟輔大) 在運動中唱歌;在唱歌中運動;在唱歌中,唱歌 對我來說我很喜歡唱歌,高中大學都有組樂團,可是已經參與學生運動,所以事情很多,要參加校際的串連或遊行要參加。那時候在辛亥路後門好像有個pub,我們樂團在那邊唱歌,然後好像有一個參與環保聯盟的台大的學生跟我說,1991年吧,他說我們在台電大樓晚上有反核的晚會你們要不要來唱 我說好,但不知道要唱什麼,因為那都是唱copy的。因為這樣,就開始第一次做歌。 1991年:核能四廠欲砌囉 以前大學做的歌都沒有錄起來,是後來黑手那卡西把一些以前的歌放進去,以前歌詞都沒再寫,所以要靠記憶回想。 這首歌在做的時候沒有去過貢寮,大概也是在讀書會或上街的時候才知道核四的爭議。沒有真正去過貢寮,所以不知道居民在想什麼,我大概知道核四會發生什麼事情。 當時因為沒有人在寫歌,所以寫出來大家就覺得好,在這樣的運動裡面其實唱歌,你會覺得你歌唱出來你會有反應,好像你真的會做這件事情。 另外一個真的讓我覺得我真的可以在運動中貢獻、改變的是1992年基隆客運罷工 1992年的基隆客運罷工 基隆客運罷工當時是很大的事情,因為1990年大家抗議郝柏村當行政院長,但他還是當了,他一上台就是保守派的作法,他說一定要打擊社運流氓,還有一清專案,他想用類似的方式打擊社運份子。 ...

待人:一條相互映照之路

待人:一條相互映照之路

活動名稱:文化建構實驗室 日期:2018年12月20日 地點:溫州街玖樓 主題:待人:一條相互映照之路 講者:朱剛勇 前言 百味成立到今年是將要到第五年的時間,一直都還不太來得及可以去整理一路上發生的事情,看起來好像是已經整理出某種完整的樣子,可是一直到現在,改變啊都還在整理當中。 今天用對待人,包括「待人」這件事情,我還是不太明白領導這個詞的意義,也害怕用這個詞。 之所以會有這個主題是因為我很喜歡一個人,漢娜.鄂蘭的黑暗群像裡面: 「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時代,人都有期望光明的權利,而光明與其說是來自於理論與觀念,不如說是來自於凡夫俗子所發出的螢螢微光,在他們的起居作息中,這微光雖然搖曳不定,但卻照亮周遭,並在他們的有生之年流瀉於大地之上。」正是基於這樣的信念,乃有了這組群像的勾勒。 不是只有時代巨大的人會發出光,有時候期待的是點點星火映照出的畫面 人生百味誰啊 因為百味是一個非常迷你的組織,所以都會先介紹百味有哪些人 剛好有夥伴問到就剛好整理,這一路上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 初期:素人之亂,沒有包袱地亂做 ...